永寿宫里宫妃和太医跪了一地,太后躺在床榻上,形容枯槁,眸子微微阖着,即便在明黄色被褥的映照下,也显现出难以逆转的死气来。

    内室只有流苏一人侍奉,她守在太后榻前,低着头一言不发。

    淳载帝坐到塌边,握住太后干枯的手,悲恸万分道:“母后……”

    太后缓缓睁开眸子,对着他勉强笑了笑:“皇帝,你来了。”

    淳载帝自责道:“母后,是儿臣不孝,未能守在榻前侍奉汤药。”

    “我皇儿是天下共主,朝政繁忙,母后不怪你。”太后慈蔼地抚摸着他的发顶,气若游丝道,“皇儿,你是母后一手带大,母后一直视你为骄傲。而今大限将至,母后却仍有一事不放心。”

    淳载帝已经有些哽咽:“母后,您说。”

    太后盯着明黄色的帷帐,眸子有些飘忽:“当年,先帝宠幸了母后身边的婢女,母后气不过,将那婢女赐死,孩子扔到了冷宫里……那婢女或许并非有意勾引,可母后心高气傲,将他们母子残害至此……”

    “皇儿啊,无论当年对错,走到今日这步,萧靖钰注定不会做个安安分分的王爷。”

    太后从未觉得自己有错,也从未有愧,她只是太了解淳载帝,才先示了弱,紧接着又道:“他心里有恨,养死士,拉拢朝臣,往你身边安排细作,这么多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能隐忍这么久的人,岂是泛泛之辈?”

    这道理淳载帝自然懂,只是……

    太后握紧他的手:“皇儿,母后知你重情重义,可那秦王断断留不得啊!还有那万贵妃,本就是烟尘女子,心机深沉,倘若不赐死,来日必有……大患……”

    太后尾音颤抖,声音微弱至极布满皱纹的细瘦脖颈梗着:“皇儿,为君者,万万不能心慈手软啊!”

    语毕,整个人无力瘫倒下去,手也垂到了一旁,那双浑浊不堪的眸子永远闭上了。

    淳载帝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滑落。

    流苏上前查看,而后跪在一旁叩首:“太后娘娘崩了!”

    跪着的宫妃立刻开始掩着帕子哭泣起来。

    太后崩逝,皇帝悲恸至极,罢朝三日以示哀思,举国缟素为太后守孝。

    龙泉宫,淳载帝身着丧服,头上系着白布,有些颓废地瘫坐在龙椅上,面前是太后的遗旨——赐死万贵妃和秦王。

    许久,他才开口:“去冷宫,带万氏来。”

    内侍立刻应声前往冷宫。

    淳载帝耐心等待着,手指不断敲打着扶手上雕刻的金色螭龙,回想着和万迦柔的一点一滴。

    那些日子那么快乐,他甚至曾想过死后冒天下之大不韪,追封万迦柔为皇后,和她合葬帝陵,可如今,他却要亲手赐死这个深爱着的女人。

    不过一刻钟,淳载帝却觉得格外漫长,可他最后还是没能等来万氏。

    去带人的内侍匆匆回来,跪下请罪:“陛下,万氏自入冷宫后日日反思,郁结成疾,已病入膏肓,奴才实在带不来啊!”

    “什么?!”淳载帝悚然一惊,二话不说就往冷宫而去。

    冷宫中,不知万迦柔对淳载帝说了什么。

    淳载帝最后决定忤逆太后遗旨,接万氏回龙泉宫,并下令将秦王废为庶人,放逐边境,永不得回京。

    至于太后的贴身婢女流苏——拿出太后遗旨之人,也忠心殉主去了。

    此后,再无人提及太后遗旨一事。

    这些事傅瑶都是不知道的,她病刚好,身为太子妃又要为太后守孝,第一夜就受了风寒,再次高烧不退。

    萧楷只得将她带回东宫,命人悉心照料,更下令不许任何人乱嚼舌根,影响太子妃养病。

    他自忖为人夫君并非全无妒意,萧靖钰这个人这个名字,最好永远也不要出现在他和瑶瑶之间。

    ·

    已是春二月,天气暖和了许久,枝桠间鸟啼声不断,渐有万象回春之意。

    只是诏狱的监牢里依旧寒冷如冰,阳光像是照不进这里一样,仅仅是远远看着,就觉得一阵脊背发寒。

    许雁秋已经揣着银子在这里守了三日,他身上背着药箱,里面装着各种珍奇药材,随时准备从阎王爷那里抢人一般。

    到了中午时,诏狱的小后门才打开,两个官差一前一后抬着一个担架,一脸晦气地从里面出来。

    那担架上盖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依稀能看出下面躺着一个人。

    担架被抬出来,地面上就留下一溜血迹。

    长着络腮胡的那个啐道:“我看他也活不了了,干脆找个乱葬岗扔了算了!”

    另一人相对有耐心些:“乱说什么,上头交代了,不能让他死在上京,咱抬到哪是哪,到时死了也好交差。”

    先说话那人就骂骂咧咧,满嘴脏话地咒着担架上人快死。

    许雁秋跑上前,满脸堆笑地问:“两位官爷,敢问这抬着的是谁?”

    络腮胡把眼一横:“朝廷重犯,岂是你能打听的?!”

    许雁秋自是明白他的意思,立刻掏出几两碎银塞给他们:“官爷留着喝茶。”

    络腮胡把碎银收了,这才道:“萧靖钰,原来是个王爷。”

    常有家人守在诏狱外,等着给流放的人塞钱塞衣物,官差一般都会记住名字,方便捞油水。

    不过,今日这个,半条腿都踏进阎王殿了,怕是也捞不着什么。

    许雁秋一听,立刻又拿出两大包银子,一人给了一包:“官爷,小的在天香阁订了两间房,二位爷不如进去玩玩,明日再上路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