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纨绔动弹不得,剧痛之下近乎失声。

    利刃慢条斯理地剥开他的筋络,生生剜出满地血淋淋的指骨来。

    顾宴容随手弃掷了那柄凶器。

    他目光极亮,满手满袖遍沾血色,无甚所谓地侧了侧头——眼睑下沾着不知何时溅落的殷红血迹。

    英俊邪异,狠戾嗜杀,与坊间传闻一般无二。

    果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侍卫跪于一侧,熟练地收整了那散落一地的指骨,在乌木盒中拼凑回原本的形状。

    顾宴容拿烈酒盥了手,冷漠地扫过一眼那副森森的指骨:“送去林卜官府上。”

    林恒于太史寮任卜官,专司卜龟筮卦,预言吉凶。

    眼下这位被摄政王生生剖了右手的,果然便是林家不成器的次子。

    杀人诛心,不外如是。

    顾宴容一袭玄色长袍,广袖上斑驳的血迹隐约可辩。

    他身量极高,淡而冷冽地睥睨过整个鸦雀无声的大堂,扫过二楼雅间时却微妙地顿住了目光。

    大约是尚在病中,入春的时节里,少女仍拢着淡鹅黄色的细绒披肩。

    她白得惊人,像是从无际的雪色间透出的一抹冷晖,连唇瓣都是浅淡至极的樱色。

    单薄的眼尾被茶雾熏得微红,恍若暮春里不堪一折的芍药。

    清幽至极,也孱弱至极,与那日宫宴上遥遥一瞥并无二致。

    顾宴容不轻不重地搁下酒坛,幽深的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钉在她浅红的眼尾上,意味难明。

    堂中泗流的血迹如叶脉般蔓延。

    谢青绾被这幽微难辨的目光惊了一瞬,拢着披肩弱柳扶风般微微倾身,颔首施了礼。

    鬓边坠着珍珠的螺钿钗却倏地从她发间滑落。

    少女下意识伸手去够,散落的珠帘霎时间纠缠一片。

    珠钗却已擦过镂花的窗沿直直坠了下去。

    她保持伸手揽够的姿势撑在窗边,自错落的珠帘间瞧见摄政王身形一动,珠钗便已稳稳落在他掌中。

    玄袍微浮,四下蜿蜒的血迹未能沾染他分毫。

    看来今日这一照面是躲不过了。

    谢青绾暗叹一声,微蹙的黛眉间染上郁色,抬手任由芸杏替她理好裙摆。

    孟春的雨仍裹挟着惊人的寒,才踏出厢房,便已隐隐觉出凉意来。

    一楼正堂仍被乌泱泱的玄甲侍卫挟控,堂客无不惊畏敛声,屏息瞧着这位病弱贵女缓缓步下长阶。

    她一身沉疾,行动间都带出几分恹恹幽浮的脆弱之感。

    实在可惜了这样清幽出尘的美貌。

    谢青绾久病多年,惯来深居简出,堂客中识得她身份者不多。

    她朝顾宴容遥遥施了礼,斟酌着开口道:“摄政王……”

    “过来。”

    谢青绾一怔,抬眸时骤然与他目光相接。

    这位传闻中的杀神身量极高,面如冷玉,极深的眉眼下溅着殷红血迹,在幽晦日色下更显浓墨重彩。

    那是一张极尽冷漠却亦极尽摄人的脸。

    谢青绾竭力避其锋芒,面上谦谨恭顺至极,依言朝他走近几分。

    顾宴容才拿烈酒盥了手,凑近时凛冽的酒香扑面而来,杂着半分极具侵略性的男性气息。

    谢青绾稳了稳气息,一双纤弱的手捧至发顶,诚恳道:“谢过摄政王举手相助。”

    顾宴容却并未如她所愿将珠钗归于她手中。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过少女纤细莹白的十指,意味不明地赞道:“凝脂柔荑,伶仃玉骨。”

    一旁的芸杏霎时间脸色煞白。

    这疯子剜的一地指骨恐怕尚还留有血肉的余温在罢。

    有此前车之鉴,这番夸赞可实在教人头皮发麻。

    谢青绾毛骨悚然,似有若无的杀意迫使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她勉强抑制着轻颤,以最平稳寻常的声线回道:“摄政王抬爱了。”

    那双奉至他面前的手定定未动,倒比地上蜷缩讨饶的林家少爷镇定不少。

    顾宴容低敛着眼睫,一时教人捉摸不定他的喜怒。

    芸杏冷汗直下,双腿发软近乎便要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