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近一步,谢青绾便往后挪一步:“不知临风台上已有人在,搅扰了。”

    语罢当即转身,踏下石阶去了。

    那人在他身后自报家门:“在下丰琮,敢问小姐……”

    那抹纤弱不禁风雪的身影已隐没在极长的石阶下。

    丰琮愣在了原地。

    身侧小厮提醒他道:“公子也应当下去了,待会儿御前的人来传召,该找不到您了。”

    他这才想起来此行的缘由,忙跟着下了临风台。

    谢青绾微提着裙摆,被一众宫婢簇拥虚扶着,款款步下长阶。

    魏德忠正迎过来,来不及问缘由,忽然眼见地瞧见上头已下了一半石阶的丰琮。

    他跪伏道:“奴才该死,竟不知台上有生人在此,冲撞了王妃娘娘。”

    谢青绾眉尖微微蹙起,抬手时嗓音端方而清柔:“起来回话。”

    魏德忠这才起身,躬身扫了膝上沾染的尘土,试探性问道:“王妃娘娘不若到琉璃浮藻阁坐上一坐?”

    那位一身稚气与莽撞的“生人”下了石阶。

    遥见她还未走出很远的背影,连忙问道:“在下乃是宗祝丰氏的长子丰琮,还不知这位姐姐是谁家的女眷?”

    这一问嗓音略高一些,不止谢青绾听得清清楚楚,在前来寻人的摄政王耳中也格外分明。

    他负着手,漆黑的瞳仁在眼睫敛下时浓雾顿起。

    小皇帝这一遭“鬼神侵扰”始自查不出源头,唯有先行将身边相伴密切之人召来一一问过。

    丰琮身为小皇帝诸多伴读之一,自然也在受召之列,只是因小皇帝尚有旁事,才暂且让他稍作留待。

    宫人到御花园传召,顾宴容便趁闲很是自然地出了鸿台殿。

    意图明了。

    却孰料,还有如此。

    一,桩,趣,事。

    姐姐。

    顾宴容淡淡侧眸,长指拨过身侧丛花,漫不经心地捻断了冒出头来的嫩叶新芽。

    不大整齐,皇宫的花园该修剪了。

    魏德忠一脸惊恐地率先反应过来,才要佯作呵斥。

    谢青绾不咸不淡地回:“哦,算起来,我如今应是摄政王府的女眷。”

    摄政王多年独身,府中唯一称得上女眷的还能有哪个。

    丰琮霎时间发了一身冷汗,抱拳连声致歉:“晚辈一时无眼,冲撞了王妃娘娘,万望娘娘海涵。”

    却听她隔着遥遥的距离问道:“你方才说是丰宗祝长子,我且问你,如今称呼嫁入丰家的谢二小姐为甚么。”

    丰琮不明所以,下意识答道:“自是三婶母。”

    “很好,”谢青绾嗓音清淡明亮,虽低柔却不难分辨,“我身为谢家四小姐,谢绮玉的妹妹,照伦理纲常,你又该称我一句甚么。”

    丰琮一路被她引着走:“该,该称您一句……小姨?”

    这位摄政王妃瞧起来实在年岁不大,又温和不具分毫攻击性,回眸时却凛然端方,不失世族大家之风骨。

    她不轻不淡道:“记清了,今后莫要浑叫。”

    是预备饶过这一遭的意思。

    丰琮原本因皇帝突如其来又没有名目的传召格外忐忑难安,偏此刻瞧见她漫步石阶时闲散从容的模样,才萌生了结交之意。

    只是一时想找个人说说话罢了。

    南楚昌盛百年,风雅自由之民风并非虚话,不过遥遥相隔着攀谈几句,她身后有宫婢内侍乌泱泱一众人,丰琮私以为不算甚么。

    可惜她全无此意。

    眼下误打误撞地说上了话,却竟也令他心定。

    她嗓音温和动听,连居高临下的说教口吻也令人生不出厌烦来。

    丰琮不敢走上前去,才要隔着距离再开口时,忽见一抹身影玄袍广袖、修长挺拔。

    这位面如冷玉的摄政王与他擦身而过,颀长的身形笼罩一瞬,加诸周身的黑影如有实质一般压下来。

    他径直朝谢青绾而去。

    丰琮钉在原地,似有所觉地摸了摸脖子。

    擦身而过的瞬间,摄政王低眸睥睨过他一眼,冷淡又漠然,近乎不像是在看一件活物。

    只一瞬间,令他恍然生出被这道目光扼住咽喉的错觉来。

    宫人神色匆匆地迎上来禀告:“丰公子,陛下传召鸿台殿。”

    谢青绾见他现身,温淡如水的一双眼都漾起波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