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环往复,意志不灭,是为长生。

    谢青绾惊骇抬起眼来:“且不论伦理纲常,一只虫蚁,何谈承载人的意志。”

    顾宴容轻按着她的肩角:“这本就是一场骗局。”

    被命运划明的死限时刻在昭帝耳边鸣钟示警,他登临人皇之位、执掌无上极权十数年,如何不知这极有可能只是一场骗局。

    可偏偏这只圣蛊确乎在他命悬一线时力挽狂澜,甚至修补着他一身旧疾。

    圣蛊千年才得一只,没有先例,更没有回头的余地。

    要么赌,要么死。

    昭帝四方征战、半生戎马,最不缺的便是狠辣与血性。

    他从右耳种下这枚圣蛊,听簌簌的爬行声逐渐深入耳洞。

    巫医教他每日子时以生肉饲蛊。

    他开始时常头痛,易怒,猜忌,阴晴不定,巫医只说,圣蛊未成,还需潜心等待。

    第八十一日,脑仁中剧痛忽然消失得一干二净,他右耳中蔓延出蛛丝一样的血色脉络,圣蛊异常兴奋地簌簌爬行。

    巫医恭贺他圣蛊大成,下一步便是择选宿体。

    顾氏在这个王朝里稳据皇权百年,非一朝一夕可以撼动。

    他求长生,本就因割舍不下手中极权,想要千代万代永做人皇。

    下一个宿体,自然要有承继大统的资格。

    巫医为他培育子蛊,以试验选中的宿体是否有承受圣蛊的资质。

    昭帝并未轻率择选膝下血脉,只选中了新入宫的一批侍卫,种下子蛊以作试验。

    结局是尽皆暴毙,活口无一。

    巫医于是献计,先以蛊毒试之,倘若无恙再种子蛊。

    在昭帝的首肯之下,这场蛊祸开始漫向整座皇城。

    试验的结果却不尽如人意,嫡长子因此暴毙,其余子嗣也逐渐开始重病缠身,却迟迟没有找到一个合格的试验品。

    当此之际,却有一人扛过了子蛊的折磨,从病痛中站了起来。

    嫡次子,顾宴容。

    命巫医查探了他的情况,却发觉并非是子蛊大成,而是他在抗衡中杀死了子蛊。

    顾宴容时年六岁,隐隐察觉异样,他并未声张,只是修书一封递往母家戚氏,却被昭帝截获。

    之后是幽庭中暗无天日的十二年。

    皇嗣凋敝,朝野众说纷纭,昭帝至此已经完全疯魔,他需要一个替罪羊,为这场不可见人的阴谋蒙上一层外衣。

    巫医于是进献了一种蛊毒,操纵他的神智,使之难以自控、暴虐嗜杀。

    卜官断言,鲜血印证,一切顺理成章。

    顾宴容察觉出她的不安,吮吻着她耳尖,轻淡而剥离道:“陈芝烂谷,绾绾害怕便不听了。”

    仿佛昭帝阴霾笼罩下的天启岁月未能在他身上镂刻下星点痕迹。

    谢青绾近乎不敢想象,他是如何在这样的困局中杀出一条血路来的。

    她有些手足无措地摇头,脑袋抵着他心口闷声道:“我不怕。”

    她只是,隐隐尝到艰涩与心疼。

    第67章 闲暇 ◇

    ◎小小一枚,郁郁葱葱◎

    燕太后匆匆赶来时, 谢青绾已被他哄得睡下,鸦青色帐幔层层叠叠交错垂落,隔绝了外界或担忧或窥探的目光。

    顾宴容墨发高束,眉眼漆黑, 玄黑色的衣襟靡靡松散, 薄唇透出难以察觉的一点润泽水光。

    他不紧不慢地走出屏风, 立于寝房外间,抿了口已有些温凉的茶。

    燕太后与平帝乃是青梅竹马, 对当年那场蛊祸的来龙去脉深谙于心。

    昭帝当年大行蛊术,顾景同沾染蛊毒命悬一线时, 这位少年摄政王曾在幽庭割血相救。

    又于困局中周旋筹谋近十二年, 在天启二十四年的隆冬, 烈火烧尽了昭帝一生的颠倒妄想, 襄助平帝登临极位。

    平帝所题年号永镇, 便是这场蛊祸最后划定的终结。

    祸事中受牵连而恶疾缠身的皇室,在平帝即位后尽皆被妥善安置, 寻医问药保全性命。

    怀淑大长公主急病时所用归神散,便是专为蛊毒研制。

    平帝却已在这场人祸里伤了根基。

    燕太后至今都没有勇气回想昭帝执权时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