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视着前方,边思索边交代:三位侍妾中,芙罗极擅琵琶,她的琵琶在扬州城可是一绝。她性子胆小怯弱,你可以同她玩,若想学琵琶,也可以让她教你。此外,有什么需要,缺了什么东西都可以去找王妃,找我也行。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的眼睛,轻轻拍了一下我的头:既是侧妃了,便要居其位,谋其事,协助王妃好好理事,不可妄自菲薄。

    还有,给你的首饰得戴着,不用觉得招摇或是不好意思,物尽其用才是最好。

    心中一暖,我轻轻点了点头。

    晚上我坐在跳动的烛火前,聚精会神地揣摩着账本上符号的意思,实在不得其解。

    殷九逸推门进来,带进来一阵凉风,他撩了撩袍子,施施然坐了下来:刚开始不会是正常的。

    他极有耐心,教我看了一晚上账本,一室烛光里,他提着毛笔在宣纸上走笔,轻言细语,娓娓道来。

    我身边有很多种人,有的嫉妒我,有的无视我,有的看不起我。

    柳朝明之后,没有人会这般和颜悦色地同我说话。

    明明灭灭的烛火照在殷九逸的脸上,叫我想起一年前这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季节,也是这样一个晚上。

    柳朝明翻进我的窗,烛火在他的眼尾跳跃,有种异样的美丽。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之间,一年已经过去了。

    好了,今日便先学到这里吧。殷九逸放下了笔。

    他将要起身的时候,我扯住了他的袖子:为什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凝视着我的手和他袖子相接的地方说:我喜欢你这个人,无关风月。

    为什么?我是一个很糟糕的人,我一无是处——

    喜欢是一种感觉,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就像世上的很多事情,本身没有道理可言。如果非要追根究底,那我可以说,是一种心疼的感觉。

    他弯起食指,伸手弹了一下我的脑门:你这般美,应当成为人人景仰的盛世牡丹,我又怎能眼睁睁看你扎根淤泥,与秋水残荷为伴。

    他可真会说话,这辈子我都没听过这么好听的话。

    他弯了弯唇角,面上没有丝毫恼意,再次澄清道:娶你不过举手之劳,没有利用你的目的。没关系,你可以慢慢确认。

    第37章

    殷九逸并不十分关心朝中事务,他的全部精力都在如意楼上。

    但他也不是每天都去如意楼,偶尔心血来潮他才会去看一看。

    有时候困了,他就在如意楼睡一觉再回来。

    有天他骑着马回来,我正好在府上散步,我看着他额头上的汗了,但我没给他递手帕,更没给他擦。

    这一幕恰巧被相携赏菊的陆语容和方恨玉看到。

    晚上的时候,陆语容身边的丫鬟将我叫过去。

    我到的时候,方恨玉也在,她们二人总是这般形影不离。

    珠珠,今日找你来,知道所谓何事吗?殷九逸老是管我叫珠珠,她便以为这是我的小名,平常总是这般叫我。

    我摇了摇头。

    她站起身来,猛地凑到我的脸前,突然的动作吓得我条件反射般一哆嗦。

    今日表哥出了一头的汗,你为什么不给他擦?

    她凑得更近了些,两手啪地按住了椅子旁边的横木,以俯视的姿态将我困在椅子里,瞪大了眼睛盯着我看:女子当温柔娴雅,体贴丈夫,男人都出汗了,你怎能无动于衷?

    她松开右手,从腰间抽出丝帕一甩,走到了正在喝茶的方恨玉前面,俯下身轻轻将帕子轻柔地在方恨玉的额头上,一边擦汗一边捏着嗓子娇声说:夫君,你都出汗了,快些擦擦汗,可别着凉了。

    方恨玉面上流露出些许不自然,很快偏过了头去。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滑稽的场面,不禁腹诽,今日是吃错什么药了吗?怎么如此反常。

    学会了吗?正凝神,鹰隼一般锐利的视线乍然射过来,陆语容重重点了点头:这般才是大家闺秀做派,以后你就这么着,表哥出汗了你就像这样给他擦擦。恨玉,你说是吧?

    方恨玉别扭地将她推开了,抿了口茶,清清嗓子说:大抵就是这般,嬷嬷都是这么教的。

    那我寻思,她俩平常也没这么干啊。

    今日她俩分明也看到满头细汗的殷九逸了,也没看她们上来给他擦汗啊。

    嬷嬷教导有言,成了婚男子就是你的天,当娴静知礼,在家相夫教子。丈夫起了勿忘给他穿衣,丈夫累了勿忘给他捏肩——陆语容端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一板一眼道。

    方恨玉瞥了她一眼,打断了她:得了吧,自己当年烦得要死,现在还想着祸害别人。

    珠珠,你不要听她的,我是在教你!!陆语容辩解了几句又闭着眼摆摆手说:好了好了,今日教你的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时候不早了,赶紧回去找表哥吧。

    回去的路上,小桃扶着我兴高采烈地说:小姐,两位王妃很好相处呢。王妃娘娘性子活泼,侧妃娘娘也只是长相看起来不好相处。侧妃娘娘真会画画,这灯笼上绘着的红眼小灰兔真是好可爱啊。

    我捏了捏兔子灯笼的长柄,望着石子路上的投下的光影说:前天她们还送了我一块手帕呢。

    她们都比我大几岁,爱笑也爱闹。

    头顶月光皎洁,照得我也处在朦朦胧胧的思绪里。好像在这半个月的光景中,我曾经向往的幸福生活有了一个清晰的雏形。

    我拉着小桃跑了起来,我想回去跟殷九逸说,我学会看账本了,不用他每天晚上都教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