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绵良久后,顾千帆心满意足地带笑离开。赵盼儿关了窗,幸福地拿着那支珊瑚钗细细把玩。

    隔壁的宋引章同样也躺在床上,她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张珍贵的琴谱喃喃道:“曲赠有缘人,有缘人……”但她的眼前,又迅速闪过沈如琢的面容。她霍然从床上坐起,捂着脸道:“不要再想了!你当你是谁?”

    宋引章似乎在等待着这个问题的答案,然而夜色之中,一片沉静,连一声鸟叫也无。

    次日清晨,茶坊还没开门,外面已经排着长长的队伍。杜长风这一次将眼镜配了绳子挂在胸前,手中攥紧了那只从孙三娘绣鞋上掉下来的绒花,打定主意这一次定要与佳人相认。

    早已站在队伍中的袁屯田眼尖地看到了杜长风,热情地招呼道:“哟,小杜,今天终于又见着你了。新配了叆叇?”

    杜长风拿起了挂在胸前的眼镜道:“是啊,这一次我专门配了根绳,可不会再丢了,这一回,无论如何要吃到她家的桃花果子!”

    袁屯田却捋着长须,挤眉弄眼地说:“难道不是无论如何也要见到你的救命恩人吗?”

    队伍中的茶客们顿时哄笑起来,杜长风只得尴尬地打着哈哈,偏偏袁屯田还拍着他的肩说:“记住了,人家的芳名叫三娘!”

    这时,葛招娣从屋内走了出来,向各位客人道了声“早”。

    前排的浊石先生认出正打开竹栏杆的葛招娣,不由诧异:“咦,这不是那天那个来讹钱的……”可排在他身后的客人早就一拥而入,浊石先生也顾不得葛招娣,连忙跟了上去。

    浊石先生一边警惕地打量着葛招娣,一边道:“他要临江玉津,我要方山露芽,他要五果饮,再加一碟黄中饼,一碟梨肉好郎君,配酸梅粉。这么多,记得下来吗?”

    葛招娣拿着一张涂了朱漆的细木板,用粉笔刷刷地写着:“放心,错了一个,算我请客。”她转身把细木板放在柜台上。不一会儿,孙三娘端着托盘走了过去,把精致的茶点一一摆在浊石先生桌前:“您请好了,临江玉津,方山露芽,五果饮,黄中饼,梨肉好郎君配酸梅粉。”

    浊石先生验看了一眼,称奇道:“嘿,还真是一个不差。三娘啊,你们怎么敢请这个冤家当跑堂啊?”

    “冤冤相报何时了,以德化善才是真嘛。怎么,你怕她在茶里头下毒?一个大男人,胆子那么小,还跟一个小娘子计较。你不喝,我可就拿走了。”孙三娘说着便假装要去夺浊石先生手里的杯子。

    浊石先生忙抱着杯子躲闪道:“别别别,我就是开个玩笑。”

    隔壁桌的杜长风早就看到了孙三娘的倩影,他深吸了好几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招呼道:“店家,给我来一壶建茶。”

    “好咧——”孙三娘转头和杜长风正面相向,这一回,杜长风脸上的摔伤红肿早已退去,孙三娘一下子认出来了他,脸色顿时一黑,“是你!”

    杜长风觉得不对,从胸前拿起眼镜戴上,马上也认出了孙三娘。

    “是你!”杜长风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指着孙三娘。片刻,他又僵硬地转头,在发现赵盼儿刚才柜台后走出时,他更是如遇雷击:“这间茶坊,是你们开的?”

    浊石先生诧异地看着杜长风和孙三娘,在旁起哄道:“哟。这回书说到,他乡遇故知,见面不相识……”

    孙三娘向周围赔了个笑,一把扣住杜长风的手腕,将他往外拖行:“跟我出去!”

    杜长风只觉一阵剧痛传来,身不由己地被孙三娘拉了出去。走到竹门边,孙三娘一把甩开杜长风,她没好气地说:“你给我听好了!我们这以后不欢迎你来,更不想见到你这张臭脸!”

    杜长风这时也回过神来,忿忿道:“你便是求我我也不来!谁想来你们这种没良心女人开的铺子喝茶啊?欧阳多好一个人,明明是前途无限的探花,硬生生被你们逼得远走西京,如今还在玉皇山上和道士一起受寒受冻,连顿肉都吃不着!”

    孙三娘大笑几声,连连拍手:“真的?哈哈哈,活该!这就叫恶有恶报!”

    杜长风气坏了,但又不能口出恶言,毕竟他也是学富五车的杜夫子,只能小声威胁道:“你!你等着,我这就把你扔我进水的事告诉别人,看以后还有多少人敢上你们这喝茶!”

    而孙三娘却只是冷哼一声,满不在乎地说:“你说我就说,你说,里头的各位先生,要是知道欧阳旭和你做的那些糟心事,会是怎么一个表情?负心薄情,停妻再娶,富贵易妻,狼狈为奸,还有什么来着?”

    不知何时跟出来的葛招娣接口道:“同流合污,狐朋狗友,臭味相投!”

    “说得好!”孙三娘操起放在一边的扫帚就朝杜长风抡去,“滚!再赖着不走,我就再把你往水里扔一回!”

    杜长风不停闪避,嘴中不停地念叨着:“泼妇,泼妇!”

    “先别打!”不知从何处冒出头来的葛招娣拦在孙三娘面前。

    杜长风刚松了口气,却见转身过来的葛招娣手中拿着一把小刀,正直冲自己划来。杜长风惊吓不已,没想到葛招娣只是割破了他的袖子,撕掉了一根布条。

    葛招娣朝他摆了摆手:“行了,走吧。”

    孙三娘不解地问:“你这是干吗?”

    葛招娣甩着手中的布条嘿嘿一笑:“盼儿姐不是说陈廉会送几只看门狗过来吗?我先存着这个,到时候让它们闻闻,只要他胆赶靠近这里,嘿嘿……”

    杜长风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他突然摸出袖中那朵珍藏了许久的绒花,愤恨地扔在地上,一阵乱踩后拂袖离去。

    京华书院外,几个逃学的少年正聚在一起逗蛐蛐。余怒未消的杜长风走了进来,一看见他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孙理,胡彦!不好好读书,在这里玩物丧志!”

    少年们四散逃走,杜长风拿起扫帚追打他们,最后只抓到了跑慢了的孙理和胡彦。

    孙理屁股上挨了一记,当即愤愤不已:“杜夫子,平常我们也对你客客气气地,你凭什么又打我!”

    杜长风怒道:“就凭我是你们的夫子,我是新科进士!”胡彦也是满脸的不服气,压根没把杜长风看在眼里:“我爷爷是开国县公,我身上还有着从七品云骑尉荫勋呢,你一个连实职都没有空头进士,凭什么在我面前耍威风?你再敢打我,我就去衙门告你以下犯上!”

    杜长风气得站都站不稳了。众少年忙欲拉走胡彦,可胡彦仍然不依不饶地说:“本来就是嘛,几十个进士里头,就他最没用,见了官家,连屁都放不出来,不对,只敢放屁,最后连个管道士的官都没捞着,只能跑到咱们书院来守选!”

    杜长风突然无力地坐了下去,羞愤之下,连双手都震颤不已,配合着那撕碎的袖子使他看起来愈发落魄。一位年长的夫子奔了过来,见这番情景,也只能长叹一声,安慰地拍了拍杜长风的肩,便迅速朝着学生们奔去。

    日头照在杜长风身上,拉出长长的身影,他只觉自己的人生无比挫败。

    不知过了多久,杜长风还在院中枯坐,身边陆续有刚放学的书院学生和同僚们不断经过,他都浑然不觉。突然之间,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危险,猛地扭过头。只见一个劲装打扮、脸上带着刀疤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身旁。

    杜长风惊慌站起,那刀疤男向他做了个“请”的动作,杜长风只得战战兢兢地跟着刀疤男走进了已经走空了的书院。

    茶坊内,客人们已经散去。葛招娣拿着一根猴子糖人进来,插在了柜台前,又哼着小曲儿,蹦蹦跳跳地走进了后厨。正忙着收拾碗碟的孙三娘抬头看见糖人,眼角不由有些发红。

    赵盼儿见了,过去拍了孙三娘一下,柔声问:“怎么了,想你家子方了?”

    孙三娘苦涩地笑了笑,点点头:“他从小一看见糖人就走不动路。咱们到东京都这么久了,也不知道这小冤家现在跟着他爹过得好不好?他个子长得那么快,他那比亲娘还亲的婶娘,有没有给他做新衣裳?”

    赵盼儿知道孙三娘虽然平日里闭口不提过去的事,可其实一闲下来就会想念傅子方。她轻声安慰道:“上回换飞钱的人不是说子方他一切都好吗?子方人小,难免会犯糊涂,等他再长大点,醒事了,自然就会知错。等咱们把生意做大了,把他接到东京来好好读书,你那套太夫人的凤冠霞帔,肯定少不了!”

    孙三娘如今早已不敢奢望这些,只能勉强一笑:“借你吉言,可是每回一想起那会儿他闹着不认我当娘的嘴脸,我的心就堵得厉害。”

    恰在此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狗吠声。赵盼儿怔了片刻,才想起来这是她们家的狗在叫,她眉心微蹙:“才牵来没一会儿,这么快就抓住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