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琢按住她拔钗子的手,眼中满是威压:“十贯钱一根钗子算什么,我沈如琢心仪的人,便是百贯,千贯,也值得的。”

    宋引章看着沈如琢那强势的眼神,心中轻轻一跳。

    沈如琢引着宋引章出了门:“走,咱们再去彩明楼尝新鱼脍去。这两天到处闹帽妖闹得厉害,再不去的话,那儿就要关门歇业了。”

    宋引章着急地看着回家的方向,立时就要拒绝。

    见宋引章又要说话,沈如琢忙道:“别老想着回去练琵琶了,以你的技艺,在寿宴上随便弹弹,也能技惊四座。”

    宋引章连连摇头:“不可以敷衍的。这回我还要跟好好姐合作呢,上回一起练习的时候,她唱得就比我弹得好。我也想像她那样,有朝一日去御前献艺。”

    沈如琢却嗤之以鼻道:“张好好岂能和你相提并论?教坊娘子们技艺再高,不也得图个后半生安稳?她跟着的池衙内,不过是一介商贾。可我们沈家……单凭着我和教坊使的关系,别说御前献艺了,就连脱籍,也不是什么难事。”

    宋引章听到“脱籍”二字,身形剧烈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沈如琢察觉宋引章的异样,明知故问道:“怎么了?”

    宋引章忙避开目光,掩饰道:“没,没什么。彩明楼在哪儿?咱们赶紧走吧。”

    “这边。”沈如琢带着宋引章朝北边走去。

    宋引章忙闷着头跟上了沈如琢的脚步,沈如琢的脸上则泛起了志在必得的笑容。

    不远处的河道中,赵盼儿和顾千帆正泛舟河上,他们正要一同去祭拜顾千帆的母亲。

    赵盼儿无意看到了岸边的沈如琢和宋引章,突然轻轻地“诶”了一声:“可能是我眼花了,这会儿引章应该待在家里练你送给她的琵琶谱才对啊。”

    顾千帆顺着赵盼儿的目光望向岸边,沉声道:“你没眼花,那就是沈如琢。”

    赵盼儿一怔,随即笑了:“他俩真好上了?三娘之前就跟我说过,这妮子还死不承认呢,没想到今儿被我抓个正着!上回于中全抓我走的时候,那位沈官人和我素不相识,就愿意应引章所请过来救我,可见是位品性难得的君子;后来他上茶坊喝茶,见了面也是客客气气的……”

    赵盼儿越说越开心,可顾千帆却越听越不开心,他好不容易能有机会与赵盼儿独处,可总感觉他好像又被她忽略了。“我不喜欢听你夸别的男人。”

    赵盼儿没想到顾千帆醋劲儿还挺浓,她忍着笑嗔道:“你不也说他不错吗?哎,引章要是能和他在一起,倒也是件好事。毕竟当初错嫁周舍那件事,对她的伤害实在是太大了。”

    顾千帆想了想道:“说不定她和沈如琢好,就是因为觉得沈如琢仗义,这就叫救姊之情,以身相许。”

    “你还从周舍手上救过引章呢,怎么不见她喜欢你呀?”赵盼儿突然想到了什么,感叹道,“说起来,引章还真挺崇敬你的,以前就顾使尊长顾使尊短的,打你送了她那本曲谱,她更差点没把你供起来了。”

    顾千帆打了个寒颤:“无福消受。我还是喜欢脾气比较大一点的。”

    赵盼儿:“再说我不理你了啊。我今天带的苏式果子好看吧?是三娘知道我要和你去拜祭伯母,特意教我做的呢。”

    顾千帆灼灼的目光只顾在赵盼儿的面庞上流连:“你好看。”

    赵盼儿一扬下颌:“我知道。”她顿了顿,礼尚往来道:“你也好看。”

    顾千帆嘴角微微上扬:“我也知道。”

    两人相视而笑,手也紧紧扣在了一起。

    小船渐渐驶到郊外,顾千帆和赵盼儿下船后,走到一处不起眼的孤坟前站定。若非墓碑上刻着“故礼部侍郎女顾氏之墓”,没人会把这座荒野孤坟的主人与五代诗家名门的顾家联系起来。

    简单地洒扫过后,顾千帆带着赵盼儿跪下,又将他和赵盼儿的庚帖供在坟前,道:“娘,我带盼儿来看您了。她对我很好,既能干,又聪明。您不用担心,以后,我不会再孤单了。”

    自入皇城司起,顾千帆便以为自己从此不配拥有家庭,他从未敢幻想自己有一天也能遇到一个真正懂他信他爱他的人,直到现在,他偶尔依旧会恍惚地觉得这份幸福甚至有些不真实,只有他站在赵盼儿身边、握住她的手的时候,他才敢确信命运真的也会眷顾到自己。

    赵盼儿听得心酸,赶紧对着墓碑说:“您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好千帆的,再累再苦,都心甘情愿。”

    顾千帆纠正道:“做我顾千帆的娘子,不许你苦,也不许你累,只许快快活活,随心所欲。娘,我和盼儿以前各自都走过很多的坎坷,但以后,我们不求大富大贵,只会互相扶持努力,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赵盼儿眼中一涩,她掩饰住内心的波澜起伏,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别那么不上进,等你升上了五品,再为伯母追封诰命,可不就是大贵了?”

    顾千帆笑着握住赵盼儿手:“好,那日进斗金的重要任务,应当要交给咱们家的赵掌柜了。”

    赵盼儿眼角一弯,用力地点了点头。

    返程时,两人依旧乘船而行。不知为何,赵盼儿在祭拜过顾千帆的娘亲之后,隐隐觉得她与顾千帆的关系更加贴近了。

    赵盼儿毫不扭捏,主动问道:“既然都见过伯母了,那咱们什么时候正式订亲?三娘直嚷着她要当媒人呢。”

    顾千帆知她心意,款款道:“放心,该有的三书六礼,一步都不能缺。你已经随我见过娘了,可我还没拜见过令尊令堂呢。虽然你说他们都葬在钱塘,但我想,至少得择吉日办一场水陆法会,然后,我才能在灵前正式向二老求娶于你。三娘想当媒人,自然是好,不过我更愿意她当你的娘家送嫁人。朝中清流领袖,最有令名的御史中丞齐牧,一早就应承过,愿意做我成亲时的大媒……”

    顾千帆突然发现到赵盼儿侧过了头,他心中一慌,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怎么了?”

    赵盼儿扬起脸,不让眼泪下滑:“没事,我只是……开心。”

    顾千帆握住了她的手:“盼儿,以后你可以对我更坦诚一些的。夫妻之间,不用那么识大体,那么小心翼翼。其实聪明如你,早就猜到我只带你去见我娘,而一句都没有提过我爹,个中必有蹊跷吧?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更一句也没有提过拜祭令尊令堂的事。你难道真的以为,我会让你悄无声息地嫁给我吗?”

    赵盼儿被说中了心事,眼圈又红了。

    顾千帆郑重地说:“对不起,我有很多秘密,因为太复杂。暂时没法全部告诉你,但是你请你相信,我既然说过会好好待你,就绝对不会是一句空言。”

    强烈的被尊重感击中了赵盼儿,她眸光坚定地说:“我有耐心,我可以慢慢等。”

    此时,小船经过拱桥,桥上有叫卖声传来:“卖花了,卖花了!”

    顾千帆看到了陈廉,会意一笑,信手弹出银子。早就在桥上安排好的陈廉立刻示意捧着花篮的一众百姓往下洒花。

    漫天花雨顿时从空中倾泻而下。

    赵盼儿惊愕地看着纷飞的花瓣,她的心剧烈地跳动着,这是她有生之年见过的最美的场景。赵盼儿伸出手,一片花瓣正落在她的掌心之上,一阵微风袭来,鼓起了她的衣裙,飞花之中,她宛若司花仙子、凌波河上。

    顾千帆入神地看着赵盼儿,眼前的美景似真似幻,他多希望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让漫天花雨只因她的这一笑,便倒流回天际。

    这时,小船穿过桥洞,夕阳照在河面上,反射出金灿灿的光,迷幻的光影在他们身边跃动着,就在这无人注意的一瞬间,顾千帆吻上了赵盼儿。漫天飞花中,赵盼儿和顾千帆缠绵地吻在一起。唇齿相接之时,顾千帆之觉平生再无如此畅意之事。

    船驶离桥洞,赵盼儿微微从兴奋中清醒了过来,桥上陈廉欢喜的脸庞映入她的眼帘。那一刹那,她突然明白了,原来这一切浪漫都不是巧合,而是顾千帆的刻意准备的!强烈的酸涩感蓦然然涌上了赵盼儿的心头,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走入了船舱——纵使洒花的百姓都是陌生人,但这也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被人祝福、被人承认的恋情的温暖。三年以来,一直只能与房东房客和欧阳旭相称的她,原以为那些隐瞒和委屈都是应该的,但这一刻,那些心底不为人所知的心酸坑洞,却在此刻全部被顾千帆无言的温柔所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