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赵盼儿感激地看了何四一眼,随后强打精神站稳脚跟,又对池衙内道,“那就请衙内看在我这么冤的份上,再多借我三百贯银子吧。”

    池衙内连连点点:“可以啊,但你先得给我磕三个头,求我!”

    何四看不下去了,刚要劝池衙内。不料赵盼儿二话不说,便磕了三个头:“求衙内帮忙!”

    池衙内心下讶然,半晌才回过神来。他掩饰着自己的惊讶,故作强势地说:“太敷衍了,不够诚心!”

    赵盼儿强压下想上去扇池衙内两耳光的冲动,咬牙道:“那衙内想要怎样?”

    池衙内转了转眼珠,笑嘻嘻地说:“听说你之前也是做过歌伎的,那就唱曲《想夫怜》给我听吧?只要唱了,我就借给你。”

    此语一出,举座皆惊。赵盼儿也站了起来,一字一顿地问:“想?夫?怜?”

    池衙内被赵盼儿的眼神吓得后缩了一下,但马上又壮起胆来:“怎么?不想唱你可以走啊!”

    赵盼儿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惨白,终于,她笑了一笑:“你不就是想看我怎么想男人吗?改为软舞如何?”

    池衙内:“那更好!“

    随即,赵盼儿当即舞了起来,她身姿柔软,舞姿中却无娇媚之意,别有一分清冷,池衙内最初还兴奋于她终于就范,渐渐却越看越是入神。

    舞到酣处,赵盼儿信手抽出了一边架上的饰剑,挽出几道剑花。因是武将世家,赵盼儿虽不识武功,却颇会几招剑术,剑影动处,英姿飒爽,真如前朝公孙大娘再世。池衙内目不转睛地看着赵盼儿那清丽倔强的身形,心跳声越来越快。此情此景,正是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一舞已罢,赵盼儿冷冷地看着池衙内:“现在衙内满意了吗?”

    “满意——”池衙内下意识地点头。

    赵盼儿不等池衙内话音落地,便道:“衙内既然满意,那就再好不过。”

    池衙内这才发现自己上了当,只得悻悻道:“拿张三百贯的库贴过来!”

    何四生怕池衙内再想出什么幺蛾子,忙去取了库贴过来,赵盼儿也微微松了口气。

    池衙内拿起库贴正要给赵盼儿,突然眼珠一转,又把库贴收了回来:“等等,三百贯可不是个小数目,你一借就是半年,没有别的东西抵押可不行。”

    赵盼儿眉心微蹙:“我家里还有两幅字画……”

    “谁要那些破画啦!我就要这个!”池衙内一指赵盼儿头上的火珊瑚钗,“嘿嘿,顾千帆送你的吧?”

    赵盼儿闻言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发间的钗子。

    池衙内见她犹豫,愈发来了劲儿:“舍不得呀?那就别借钱了啊!”

    赵盼儿深吸一口气,猛然把钗子拔了下来,但在递给池衙内时,她手仍然颤抖,眼角也不由自主地泛起了泪光。

    池衙内最怕女人的眼泪,此时他整个人都慌了,情不自禁地抓着赵盼儿的手:“别哭啊。哎,反正顾千帆都不要你了,不如你跟着我吧,做我的相好,别说三百贯钱——”下一个击中池衙内的,是一记清脆的耳光。

    赵盼儿的手扬在半空,眼冒怒火:“事不过三,池蟠,你长得挺丑,想得倒美!终有一日,我赵盼儿一定会向你讨回今日之辱!”言毕,她便拂袖而去。三百贯她不要了!

    池衙内傻傻地捂着火辣辣的腮帮子,半晌才回过神来,当即就要往外冲去:“我丑?我哪丑了?把她给我逮回来!”

    “衙内!”何四等一众手下拉着池衙内,都是一脸不赞同。

    池衙内捂着脸上的红印,气得顿足:“我怎么她了?多少小娘子都想当我的相好啊!她不想当就不当吧,干嘛还打人,还骂我丑!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啊!”

    何四等人俱是不敢应声,纷纷在心中默默叹气,若他们衙内一直保持如此行事,恐怕日后要孤独终老了。

    另一边,一路冲出池府的赵盼儿正在街角水井边失神地清洗着火珊瑚钗和自己被池衙内碰过的的手,

    看着几乎要搓破皮的双手,她突然想起,与顾千帆相识不久时,她曾对为了救宋引章而向周舍献媚的自己心生厌弃,那晚,她也是这样拼命地洗手,而顾千帆却适时出现在她身边。

    他说“柔荑香凝,红酥青葱,在他眼里,她从来都不脏”;他说“她与他倾盖如故、白首如新”;他说“她是他的颠倒梦想,他要与她余生共度”……

    他待她真的好,以至于她全然放弃了自己的理智与不安全感,开始学着全心全意的相信一个男人、依赖一个男人。可他却又突然消失了,就象他突然出现在钱塘赵氏茶坊,闯进她的生活中一般不可捉摸。那夜,她还要孙三娘提醒自己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保持清醒,可她,却还是这样不由自主地沉溺下去了,以至于落到了比欧阳旭毁婚还要悲惨的境地……赵盼儿啊赵盼儿,你怎么能就这样忘记了女子贵自立的初心呢?

    赵盼儿终于伏在水井边痛哭起来,不过几息,她便仰起头来,让泪水滑入了自己的发间。

    深吸一口气后,一丝绝决的微笑出现在赵盼儿脸上。从水中拿起那只火珊瑚钗时,她的眼中已经没有了原来的缠绵与不舍,只是郑重地如一把短剑一般,将它端正地插回了自己的发间。

    第三十章 俱成空

    望月楼雅阁中,老板正向伙计们复述着自己今日讹了赵盼儿钱的事迹,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有做官的当中人又怎样?女人胆子都小,那姓赵的被我一吓,眼泪都快出来了,你还真以为她敢上衙门告我?她害得我买卖成不不了,不还她头金又怎么了?”

    正在老板耀武扬威之时,只听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守在门外的伙计急急叫道:“东家,东家,赵娘子上来了!”

    话音刚落,赵盼儿带着微笑,大步走了进来。

    老板愕然,但想到她毕竟只是个势单力薄的女子,又壮着胆子讥笑道:“哟,赵娘子这是送钱来了?怎么没见着搬钱的小厮啊?我就等着您后头的六百贯,好恭喜你当上望月楼新东家呢?”

    “没错,我就是送钱来了。”赵盼儿嘴角含笑,旁若无人地走了过来,从袖里摸出两张库帖,“大相国寺的长生库帖,您收不收?”老板没想到她真的凑到了钱,在一众手下的注视下难免有些尴尬,可一看到库贴,他又立刻堆笑:“收,收,当然收。赵娘子真是有手段,这么快就找到财源了。”

    赵盼儿站起身来,似要把库贴递给老板,却在老板伸手欲接的那一刹那顺势将他用力一拽。

    众人还没回过神来,赵盼儿已经拔下头上的火珊瑚钗,用磨尖的钗尖对准了他的脖颈。

    “不想出人命,就尽管叫!”赵盼儿的眼神利刃般扫向望月楼的伙计。

    老板吓得面无人色:“你,你想干什么?”他这时才看清,那所谓的库贴分明只是两张手绘的赝品。

    赵盼儿淡笑中透着绝决的狠劲儿:“买卖做不成,要么按契书还我三百贯,要么,你就去死。”

    老板吓得腿抖如筛糠:“赵、赵娘子有话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