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他的手上立刻扑上前去,想要按住赵盼儿。不料孙三娘一手一个,将他们格出老远。

    赵盼儿抬起头,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任提点:“我胡说?敢问您一个管着河务的提点,有什么权力不经审案,当街杀人?你是根本不把国朝律法放在眼里?”

    围观众人闻言,纷纷点头附和。

    任提点面色有些难堪,手上的刀顿时移开了些:“他耽误河务,我自然可以治他的罪!”

    赵盼儿冷笑一声,一字一句地说道:“所谓码头行头,不过是民间脚行的领袖。这码头的修理,河道的清理,原本是提点您的职责,什么时候又轮到咱们百姓啦?池衙内他们愿意从旁协助,那是感念皇恩,报效朝廷,您在这挑三拣四,呼呼喝喝,又是什么道理?”

    听了赵盼儿话,池衙内眼中几乎要放出光来,待她话音一落,他就大力鼓掌:“说得好!”

    何四等人也立刻鼓噪来:“说得好!没错!”

    “大胆!”任提点恼羞成怒地朝赵盼儿逼近一步。

    赵盼儿却直接迎上任提点的目光,她算是深刻地体会到倘若一个人已经一无所有,那他就真的无所畏惧的道理了。

    “没错,我就是一向大胆,今儿反正也倒霉透了,索性就把话说个痛快。您说士农工商,最贱的就是商人,那有本事您别喝商人酿的酒,别穿商人贩的衣,别吃商人运来的粮啊!东京城里早没了农田,除了读书人,这里站的有一半都是商人!他们卖力清理淤泥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他们拼命重建东京的时候,你又在做什么?依我看,贱的不是人,而是你们这些看不起人的心!”

    围观百姓听得激愤,纷纷鼓掌,一齐起哄要求任提点放人。

    任提点怒从心起,大声吩咐手下:“把这两个婆娘给我拿下!前些日子汴河上闹帽妖,走脱了两个女犯,我现在认出来了,就是你们!”

    在场的贩夫走卒听了“帽妖”二字,不禁吓得纷纷后退,他们警惕地盯着赵盼儿和孙三娘,生怕她们突然变成吐着舌头的厉鬼。

    “你血口喷人!她们不是帽妖!”池衙内见情况不对,忙招呼来自己的手下。

    何四等人忙奔到赵盼儿、孙三娘身前,替她们隔开任提点的手下。

    任提点的双眸危险地眯了起来,厉声道:“他们勾结帽妖,也是同党!都给我拿下,重重有赏!”

    第三十一章 峰回转

    随着任提点一声令下,官兵们一拥而上,与池衙内的手下厮打起来,码头顿时乱作一团。正在此时,突然,一声裂帛般的琵琶声一响,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只见被雨水浇得略显狼狈的宋引章分开众人,抱着琵琶盈盈走出,昨日的浓妆已经被雨水悉数冲去,可那张出水芙蓉般的素面却写满坚毅。

    赵盼儿和孙三娘没想到宋引章竟然会出现在这里,不禁失声叫道:“引章?”

    任提点看着宋引章的打扮,一皱眉头:“你是谁?”

    “我姓宋。不知道你认不认得琵琶上的这两个字。”宋引章高高举起琵琶,阳光之下,柯政所题的“风骨”两字沾着水珠,散发出熠熠的光芒。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立刻认了出来,兴奋地指出:“是宋娘子,柯相亲笔题字的宋娘子!”

    此语一出,码头上的人们立刻沸腾了起来。东京城中已经许久没有宋娘子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人涌向这边,都想来看热闹。

    任提点被这情形弄懵了,随从忙对他耳语了几句,听闻宋引章琵琶上“风骨”两字的来历后,任提点面色不禁一变。

    宋引章款款走到赵盼儿和孙三娘中间,声音坚定如金石:“我们姐妹三个,一起在马行街开着茶坊,整日里吃在一起住在一起,如果她们真如提点所言是帽妖案的反贼,那么非但我逃不了干系,当初给我题这‘风骨’两字的柯政柯老相公和萧钦言萧相公,也一样逃不了!提点既然生了一双明察秋毫的双眼,不如现在就将我们姐妹缉拿归案,我还能顺便给您指指去相府的路!”

    此时的宋引章发髻凌乱,可举手投足间却散发着前所未有的光彩。赵盼儿虽然不知道宋引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又怎么会一大早出现在码头、看起来还不比她和孙三娘好上多少,但她清楚地感受到,这一次,引章真的不一样了!

    任提点一看扯上了一干宰相,也是慌了:“宋娘子休得胡言,帽妖案事关重大,诸任相公都是朝中高官,岂能任意攀咬!”

    池衙内这下也回过神来:“是不是攀咬,审一审不就知道了?管帽妖案的,好像是皇城司吧?什么时候又变成您这位开封府河务提点的事了?”

    任提点气得面色铁青,一时无言以对。

    池衙内又指了指赵盼儿,向任提点低语道:“跟您透个信儿,她家男人,就是皇城司的那位活阎罗!”

    赵盼儿眉心一皱,心中一阵苦涩,终是没有说话。任提点打量了赵盼儿一眼,一时也拿不准了。

    池衙内生怕任提点不信,又补充道:“不信?那您几时见过哪个女人敢张口就骂我没种的?”话音一落,赵盼儿、孙三娘、宋引章齐齐瞪向了他,池衙内赶紧把目光移向别处,假装刚才无事发生。

    任提点咬紧后牙槽,上前对赵盼儿三人深深鞠躬:“三位娘子,在下多喝了两碗黄汤,犯了眼病认错了人,还请你们大人不记小人过!”

    赵盼儿侧身避开,不肯受礼。

    任提点见状,着急地压低声音道:“在下回头就送上重礼,只求娘子您高抬贵手!”

    众人见任提点吃瘪,嘻嘻哈哈地指点议论起来。在一片嬉笑声中,赵盼儿却正色道:“您是觉得我在故意为难吗?您向我们赔不是,到底是因为真心觉得自己有错,还是迫于高官权势,不得不为之?无中生有、因怒报复,是仗势欺人;高官题字、亲族裙带,也是仗势欺人。这两者之间并没有分别!”

    此语一出,原本喧闹的码头瞬时安静,所有人都开始凝神细听,刚才他们只是觉得大快人心,听了赵盼儿之后的这番话,才对她生出了由衷的敬意。

    赵盼儿深知,逞一时口舌之快不能长久,眼下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她略放柔了语气道:“其实提点您刚才着急生气,大伙儿都能理解,毕竟大伙儿都是东京人,住的是开封府,喝的是汴河水,突然间受了这么一场天灾,谁不担心,谁不难过?您心系河务,关怀百姓,教训池衙内这个行头几句也理所当然,谁叫他平常老是为非作歹无法无天?既然顶了个横行霸道的螃蟹名,就活该被错骂成王八乌龟!”

    赵盼儿市井气十足的用词惹得在场众人哄笑不已,现场的气氛一松。

    任提点也算是找到了台阶,面上的表情也不再像方才那紧绷。唯独被说成螃蟹王八的池衙内恼羞成怒,他低声愤愤地问赵盼儿:“你骂谁呢?我刚还帮你说话呢!”

    赵盼儿不理池衙内,继续慷慨陈词:“可就算如此,一大早主动带着大伙儿在这儿清淤修缮的,不也是他池衙内吗?没错,我们不过是些贩夫走卒、商妇市人,既比不得读书人清贵,也比不得兵爷们勇武。可是若没有我们提篮过巷、卖酒送茶,东京城不会这么繁华,大宋也不会这么国泰民安!正如东京离不开汴河水,大宋同样也离不开我们!”

    听了赵盼儿的话,在场围观的众人情绪高涨,纷纷叫好。其中,孙三娘和宋引章的鼓掌声最为响亮。池衙内也听得呆住了,半晌,他抹着眼泪,跟着拍红了巴掌。赵盼儿这一席话,既给了任提点足够的面子,又确实打动人心。一看周围这群情激荡的样子,任提点深知,如果自己再不就驴下坡,万一惹来言官要弹劾,只怕会惹出更大的麻烦!于是,他做出满面愧色的样子,再度朝赵盼儿深深一拜:“任某有错,还请赵娘子教我!”

    赵盼儿见任提点醒事,忙退开一步:“不敢。消除误会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化敌为友。只要忧乐常与民同,美名定会远扬。各位乡亲父老,提点想以身作则,带着大伙儿一起修缮码头,大伙儿说好不好?”

    “好!”在场众人在赵盼儿的鼓舞下,俱是热血沸腾,他们觉得这位赵娘子也堪配这“风骨”二字。

    “一语惊醒梦中人!”任提点眼前一亮,深觉赵盼儿手腕高妙,硬生生就把一场争端化作了官民齐心,既然如此,他何不也还赵盼儿一个人情?他当即脱下外袍,第三次对赵盼儿深深一礼:“任某欠赵娘子您一个人情!”

    言罢,他竟抢过何四手中的扫帚,转身招呼着手下。百姓们也一拥而上,和任提点的人一起劳作起来。

    何四原本还担心赵盼儿将任提点得罪得太狠,可没想到她一通连消带打,倒把祸事变成了美事。他不禁冲赵盼儿一竖拇指:“赵娘子您可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