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啥!”池衙内差点蹦了起来,“能参加买扑,咱们就成了正店啦!”

    赵盼儿耐心地解释:“正店只是名头听起来大,做起来未必实惠。我做永安楼才上手,太大的摊子,一时支应不开。咱们又没一个懂酿酒的,还得请师傅、酒工,一不小心就把牌子砸了。商场如战场,不能一味直突猛进,得讲究一张一弛。永安楼出了这一个月的风头,已经够惹人红眼了。”

    赵盼儿的分析确实极有见地,池衙内听得心服口服,而在赵盼儿说话的过程中,顾千帆也一直不掩欣赏地看着她。

    这时,马车突然开始减速,渐渐停了下来。何四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前头桥上有车翻了,咱们过不去,得绕上土桥走。”

    赵盼儿探头向外看去,却见一辆牛车横在桥中间,车上的货物麻袋散落一地,桥下的车辆都无法通过,只有行人还能通行。车主正一边赔礼,一边指挥人奋力搬开货物,而他们的马车之前,也堵着不少改道欲绕行的马车。

    赵盼儿缩头回来,与池衙内和顾千帆商量着:“看样子马车一时半会儿动不了,就算绕上土桥也来不及。行会会馆不就在过桥小半里外吗?索性走过去得了。误了帖子上的时辰,被行会的人觉得咱们拿架子就不好了。”

    池衙内有些不情愿地看了眼车外,别别扭扭地说:“可我的新靴子……”

    不等池衙内说完,顾千帆已经抓紧这个甩开池衙内的机会抢先出车,将赵盼儿扶了下去。池衙内无奈,只得跟了下去。

    赵盼儿一行人在一条狭窄的街道内穿行,不远处,有几个工人正在维修街旁的一处高阁,眼下他们正准备把沉重的宝顶用绳子拉上去。

    赵盼儿不断说着一会儿的应对方案,然而池衙内忙着心疼自己原本雪白的鞋底,对赵盼儿的话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还不时地“嗯啊”地应上几声。

    高阁上的一位工人看到他们三人,一咬牙,手中暗暗发力。高阁突然垮塌,上面的工人站立不稳,那数十斤沉的宝顶竟直冲着三人砸来。

    “小心!”顾千帆反应最快,他一把将池衙内推开,同时将赵盼儿护在身下,自己生生地扛下了整个宝顶的冲击力。良久,烟尘散去,现出下意识抱头滚到一边的池衙内。

    街道正中,赵盼儿勉强抬起头来,她被半昏迷的顾千帆紧紧抱住,仅仅腿上受了点伤,他们身侧是已经砸扁的宝顶。

    池衙内奋力想爬起,但手足瘫软、动弹不得,他张大嘴,却怎么也叫不出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盼儿心急如焚地连声呼唤怀中的顾千帆,又拖着一瘸一拐的腿过来查看他的情况。

    确认池衙内无事,赵盼儿又回到顾千帆身边,一面呼救,一面抽出顾千帆腰间的匕首,防备地警惕着周围。突然,双眼一直失神微张的顾千帆突然暴起,手中石块飞出,精准地击中一潜行而来的刺客的太阳穴,使那刺客应声倒地。一直等到那人不再抽搐,顾千帆紧张的身体才猛然间软倒,真正昏迷过去。

    “千帆!”赵盼儿朝顾千帆扑了过去,然而顾千帆早已失去了意识。

    此时此刻,孙三娘、傅子方、葛招娣正齐聚在宋引章的房间里,头挨着头、围着一盏油灯听陈廉讲今天上午顾千帆、赵盼儿被宝顶砸伤的惊险遭遇。大家连个大气儿都不敢喘,生怕漏过任何一个细节。

    “后来呢?顾叔叔有没有死?”傅子方屏住呼吸问道。

    孙三娘照着傅子方的后脑勺轻敲了一下:“呸呸呸,什么死啊活的。他没事,你盼姨倒是伤了腿,不方便挪动,所以才留在顾家养伤。”

    傅子方地揉了揉脑袋,边比划边问:“可我听说那宝顶有这么大,十几丈高砸下来,怎么可人没事啊?”

    傅子方一会儿“死”、一会儿“不可能没事”的话,令葛招娣有些不爱听了,她也伸手敲了傅子方的头:“他是活阎罗啊,小鬼哪敢收他啊?”

    “那只是个外号,怎么能当真?”傅子方觉得跟葛招娣说不通道理,转头又去找宋引章的支持,“宋姨,你怎么看?”

    宋引章若有所思地托着腮,幽幽地开口:“人生无常,变故实多,我经常叹惜自己好似身处一出戏中,而杂剧里头的正末,大多都是历遍九九八十一难也没事的。顾皇城,可能就是那个正末吧。”

    葛招娣也觉得顾千帆吉人自有天相,点了点头又问:“那池衙内呢?他不是没事吗?怎么好几天都没在永安楼见着他了呀?”

    陈廉挠了挠头:“估计是因为不好意思吧?我们头儿不顾自己护着盼儿姐,他却滚到一边去了,后来开封府的人赶到的时候,他还吓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是自惭形秽……”一直站在众人身后屏息细听的杜长风忍不住评论道。

    傅子方原本也点着头,这时突然警醒过来,疑惑地回头:“对了,杜夫子,你刚才着急过来,是找我娘有事吗?我最近在书院没淘气啊!”

    杜长风知道傅子方肯定还不知道他和孙三娘的事,嘴笨老实的他一时也编不出什么好借口,求助地看了一眼孙三娘。然而孙三娘为了不在儿子面前露馅,小心地避开了杜长风的目光。

    陈廉最先反应了过来,眼珠子滴溜一转,煞有介事地拍了拍杜长风的肩:“是我找杜夫子有事,外头现在不太平,索性就约在这儿。”

    事情就这样圆了过去,见傅子方没有起疑,杜长风和孙三娘这才微松了一口气。

    葛招娣用放在身后的手悄悄掐了陈廉一记。陈廉的表情依旧严肃,眼里却不自觉地染上了笑意。房间中的每个人都心事重重,根本没人察觉这对刚刚言归于好的小情侣的小动作。

    毕竟眼下不是玩闹的时候,陈廉很快又正色起来,对孙三娘和宋引章说:“盼儿姐的脚伤虽然不重,但这案子其实挺复杂的,刺客都死了,先到场的又是开封府的人,所以皇城司管不了,就因为这个,头儿才一定要把盼儿姐留在身边,以防万一。盼儿姐让我带话,说三娘姐管后厨,前头的大小事务,就只能托付给引章姐了。”

    宋引章先是一愕,她没想到盼儿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自己,但她很快镇定下来,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让她放心。”

    又是一夜华灯初上,永安楼依旧座无虚席,唯一不同的是,宋引章正站在原来赵盼儿的常站位置招呼着客人。以前她还觉得在茶坊雅间里弹一天琵琶辛苦,现在才知道原来当掌柜更苦。她表面上谈笑风生、长袖善舞,将这份工作完成得出奇的完美,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脸早就笑得失去了知觉。

    “不好了!不好了!”葛招娣上气不接下气地奔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惊慌。

    宋引章吓了一跳,忙把葛招娣拉到一边:“出什么事了?”

    葛招娣缓了几口气,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指向门外:“刚才长乐郡主府叫了一桌席面,是何四带人送过去的。结果没多久,那边就说那道蟹酿橙是坏的,蟹肉都臭了。何四刚争了两句,就被人捆住绑在了郡主府后门外,硬说他不敬宗室,现在一大堆人正围着看呢!”

    闻声而来的孙三娘先是一惊,但很快便冷静下来——永安楼的食材绝不可能有任何问题,赵盼儿遇险的事在酒楼行会中传得沸沸扬扬,肯定是那些眼红永安楼的人趁赵盼儿不在,伺机陷害她们。

    宋引章焦虑地捏紧了手绢,心中飞快地盘算着:“会不会是二厨他们做坏了菜?”

    “不可能,我们这就没有死蟹!”孙三娘斩钉截铁地否决了。

    确定问题不会出在永安楼,葛招娣略微松了一口气:“那怎么办?要不要我去找盼儿姐帮忙?”

    宋引章缓缓走到窗边,望着窗下熙来攘往的御路虹桥,又望向头顶星月交辉的夜空,突然间,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正激荡在她的胸腔之中。她原本就怀疑过赵盼儿受伤一事可能是酒楼行会的人心存嫉妒、买凶杀人,就算他们没有行凶杀人的胆子,她也敢保证,蟹肉这出一定是行会的人在捣鬼。

    宋引章回眸看向众人:“找盼儿姐就是找顾千帆,要什么事都要动用到皇城司,那我这个代掌柜,岂不白做啦?”

    看着宋引章那副神采奕奕的样子,孙三娘感觉自己仿佛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宋引章。宋引章那胸有成竹的神情让孙三娘和葛招娣的心中都有了底,她们互相对视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三十八章 钟刑伤

    半个时辰之后,宋引章、孙三娘一行人便浩浩汤汤地走到了郡主府门外,她们一眼就看到了被人绑在石狮子旁边、嘴里还被塞了块破布的何四。

    此时,乔装成平民的王楼老板王丰混在围观百姓之中,义愤填膺地说:“永安楼送来的菜是臭的?那以后还敢吃吗?还那么贵!”

    “不会吧?我去过永安楼,那的菜挺好的啊,也不算贵呀。”这个反驳王丰的人的语气也不是很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