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茵长舒了一口气,见他十分端清守礼,也没有问自己关于颍川陈氏的事情,赶紧带着婢女离开,连道谢都忘了。

    陈元卿见她纤细的背影即将绕过花丛去了,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大步追过去,“夫人留步!”

    他灵机一动道:“听闻夫人出身颍川陈氏,下官亦是。”

    他脑子里乱乱的,语速急促,“……不…不知夫人是哪一房的贵女。”

    他说完就觉得有些不妥,这么明显的攀附关系,夫人会不会觉得厌烦。

    崔茵看着他的脸色,竟比自己还要紧张,相比之下,莫名其妙慢慢放松下来,含糊答道:“旁支罢了,陈司业也未必听说过。”

    陈元卿听她回答自己,也松了一口气,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实在下是随母姓,不算陈家人。”

    “夫人莫怪,在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见夫人手中这篇策论实为罕见,早前只在家学中见过,说来惭愧,当时年少没能通读,如今在荆州郡学,这样的文赋大多残缺不全,只会误人子弟,在下斗胆向夫人请求,想借来誊抄一份,以授学生。”

    崔茵听他言辞诚恳,眸光清澈,心里终于放下了一块石头。

    她本以为“陈司业”会是个麻烦,如今看来只不过是一位年轻腼腆的书生罢了,见他如此执着,崔茵心里也很开心,阿爹整理抄录的这些书册流落到自己手中,也算能派上用场了。

    “这个就先给你,陈司业,不知郡学如今是何光景?”

    她幼时在建康,显赫门第的士族人家根本不需要去什么国学郡学读书,私塾家学的底蕴远比那里深厚多了,只是子弟大多纨绔风流,平白浪费了那么好的机会。

    崔茵也是士族家的女郎,虽不像崔莹他们那样高高在上,但她一直以来从未缺过衣食,更有良好的教育。

    直到出嫁,见到了江州叛乱里的流民,在豫章操持王府三年,见识过士庶分明的荒唐景况,她才渐渐有了更深的触动和内心的隐忧。

    士庶之间,并不只是权力和财富的差距,追溯源头,士族垄断着文化,切断了普通人求知求学之路。

    就连建康和荆州的士族待遇,都是如此之大,况乎平民百姓。

    她心里慢慢燃起一个想法,萧绪桓可以以庶族出身走到今天,一步步收回故土,完成他的志向,她能做的实在微渺有限,但若什么都不做,连一点价值都没有。

    她微微一笑,对陈元卿道,“陈司业,我手中还有许多珍藏的典籍史册,你若需要,我带你去取。”

    ……

    阿珩不开心,郑嬷嬷每日都带他去花园的池边看小金鱼,新鲜了没有两日,他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今日午睡起来,小家伙趴在窗边看蜻蜓,忽然见对面的房间里,走出来一道蜜色衣裙的身影,发髻旁的一只珠钗在阳光底下闪闪的。

    阿珩顿时反应过来,小手挥舞着,喊阿娘。

    阿娘已经好多天不陪他玩了!

    那个讨厌的,逼他叫阿爹的男人好不容易消失了,怎么阿娘却不理自己了。

    崔茵没有听到,和春草径直往外走,阿珩急的要去追。

    郑嬷嬷把他抱回来,安慰道,“小公子就在这里玩吧,夫人要出门做正事,可不能打扰她。”

    阿珩摇头,杏眼睁大,奶声奶气的坚定道:“要阿娘!”

    “小公子乖,等晚上夫人便回来了。夫人每天晚上都陪小公子玩呢,是不是?”

    郑嬷嬷哄了半天,又带他去院子里捉蝴蝶,小家伙才渐渐忘了这茬。

    直到云霞漫天,暮色渐渐沉了下来,燕子低飞,西风微凉,似乎要下雨了。

    郑嬷嬷连忙叫人去郡学给夫人送雨具。

    阿珩听见郑嬷嬷提到了崔茵,小手抓住嬷嬷的袖子,闹着也要去。

    正闹着,身后一道黑影将他笼罩下来,阿珩一愣,就被人单手提了起来。

    “大司马回来了!”郑嬷嬷也是很惊喜,萧绪桓一走十几天,本以为回来会提前送信,人却这么突然出现在眼前,连忙吩咐人快些去接夫人。

    萧绪桓捏了捏阿珩软乎乎的脸颊,问道,“夫人去了哪儿?”

    他离开这十几日,崔茵给他写过一封简短的信,让手下捎了过去,信里只说了杨友之妻张氏近来的变动,大概是怕他分心,也没有再说别的。

    郑嬷嬷笑道,“夫人近来去郡学教书呢!每天只去半日,傍晚就回来,眼看要下雨了,老奴正要叫人去接。”

    “郡学?”他有些意外,不过很快也明白过来,以崔茵学识,做这个也很合适。

    怀里的阿珩忽然出声,小手抱住萧绪桓的脖子,眨巴着眼睛道,“去找阿娘,找阿娘。”

    声音委委屈屈的,也不像以前一样见了他就躲。

    萧绪桓好笑地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不是讨厌我吗,这是在求我?”

    阿珩瘪了瘪嘴巴,他才不想求他呢,只不过阿娘更要紧。别看他小,他什么都记得,阿娘最开始不理他那天,有一个陌生的坏人在门口接走了阿娘。

    他想了半天,外面那个坏人只会带走阿娘,眼前这个至少很听阿娘的话。

    小家伙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对萧绪桓告状道,“坏人抢阿娘!”

    ……

    陈元卿并不知道自己在阿珩嘴里成了坏人。

    崔茵最开始借给了他许多书册,他欣喜无比,但有些文章读来艰涩,总是要向她请教,男女有别,身份更有别,他不好日日都来太守府求见。

    正苦恼着,崔茵却主动问他,自己能不能去郡学帮忙。

    她见杨家的几个小娘子都闲在家中,府里的小郎君们出门去郡学时,小娘子们都很是羡慕,崔茵便时常教她们读书习字。

    张氏最近冷淡了许多,几乎不再来找她,崔茵给萧绪桓递完消息后也闲了下来,便想到了不如带着杨家的小娘子们一起去郡学里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