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京城策马崩腾的少年郎,他身上有许多致命的伤疤,曾经无数次在鬼门关前徘徊,他撑着那口气回到京城,早已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纪家那些冤死的亡魂。

    云棠沉默着听完那些陈年旧事,她再次抬眸望过去,正撞上纪北昱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他微微错愕,似乎有一瞬的慌乱。

    云棠感觉到他的躲避,她低头不再看过去。

    此刻宴席气氛松散,皇帝召了几个新科进士到面前说话,其他人也可随意走动,宴席上备有笔墨,可供他们随性赋诗,不远处摆放着投壶等物,也有些人围在那边。

    皇帝唤了太子过去,云棠索性起身出去走走,她走近一处花架时,目光一瞥看到一片蓝色衣角,接着看到眉眼清丽的女子低身对她行礼示意,竟是齐诗颜。

    云棠瞬间明白她先前看到的那片衣角属于谁,她每次见到齐诗颜她都是穿着一身蓝色的衣裳,所以她看到那片蓝色衣角时才会生出莫名的熟悉感。

    只是……那探花郎喜欢齐诗颜?齐诗颜知道吗?

    云棠心中转过几个想法,但目光没有停留许久,点头示意后朝着不远处走去,而不远处有人正立于案前,笔墨挥洒在宣纸上,将琼林宴的情形描绘于纸上。

    齐诗颜站在原处,看着云棠朝着梁熠而去,这般场合光明正大,倒不像是有什么的样子。

    她收回目光,轻飘飘回望一眼,探花郎苏白离正朝这边走,被她看了一眼,耳根一热,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

    齐诗颜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羞怯的探花郎,她见过许多男子,还是第一次见这般容易害羞的人,连心思都不会遮掩,不过……她还是挺喜欢的,几次茶楼撩拨也能看得出他心思纯净。

    至于什么太子,什么皇后……有些人就是看不清楚情势,还非要拉她下水,她又不是傻子,岂会受他们随意摆弄?有些事情她会做,但不代表最后她会顺着太后的想法去为齐家卖力。

    只是不知,这心思纯净的探花郎,若是知道她的真实性情,还会喜欢她吗?

    不过不要紧,他永远不会知道的。

    齐诗颜这般想着,淡然收回目光,仿佛没有看见苏白离似的,也不在意苏白离眼中泄露的失落。

    云棠缓步走过去,她垂眸看着那副画,作画人似乎心思浮躁,笔下线条凌乱,停顿之时,一滴浓墨坠落在画纸上晕染开来,将整幅画毁去。

    梁熠不在意,他放下画笔,躬身行礼:“微臣见过云侧妃。”

    “梁侍郎不必多礼。”

    云棠示意他起身,又看了看那副被毁去的画,京都谁人不知梁家公子妙手丹青,如今画成这个样子,也是难见。

    云棠:“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梁侍郎心情似乎不太好。”

    “微臣只是在想公事,不甚出神。”梁熠语气平静,听不出一丝破绽。

    “是吗?”云棠轻笑一声,她想起刚刚梁熠追着李柔蓁而去的样子,脚步那么急,也不知今日是谁气了谁。

    她现在可算是知道蓁儿喜欢的是谁了。

    不过她现在过来是另有其事。

    梁熠二十岁考中状元,他当时选择外放去了平州做同知,平州那几年也不安宁,时有匪乱发生,知州不作为,梁熠为百姓做了许多事,最后一力解决了匪乱,这才被调回京城。

    云棠过去十几年都住在平州,她认识梁熠,也有事情想问他。

    云棠挥了挥手,示意月烟和暮辛退到远处,见无旁人在,她才开口道:“梁公子,我有一事想问一问你,当初在平州城外,救我的那位公子他是谁?”

    云棠直言相问,梁熠眸光微讶,他低声反问:“云侧妃不知道?”

    他这话没有回答,云棠却更加坚信心中的猜测,她正想与梁熠确信一番,后方忽然传来动静,她转身去看,只见一个宫女猛地冲向皇帝,引起一阵骚乱。

    那宫女面颊枯瘦,看向皇帝的双眼含着泪,一声声地泣道:“陛下,我是采宁啊,您不认识我了吗?陛下,我总算见到您了,您为何这么多年也不来看我一眼?”

    皇帝见到那宫女,瞳孔一缩,眸中闪过恼怒:“谁让她跑出来的?你们都是废人吗?还不把她送回去!”

    皇帝下令,内侍立刻想要将宫女押着下去,谁知那宫女听见要回去,竟似发了疯似的,口中直嚷嚷着不要,拼命挣开内侍的手,在他们追过来时慌不择路地跑向皇帝,守卫着皇帝的侍卫见此,直接拔出刀刃,那宫女冲过去的一瞬间,脖颈撞在刀刃上,鲜血喷溅而出,最后一刻她还痴痴地望着皇帝,伸手似乎想要拽住他的衣角。

    皇帝看着她的身体软倒下去,那目光不知是恼怒还是愕然。

    这一幕突如其来,众人皆没反应过来,也不曾注意到太子面色有些阴郁。

    而在那宫女撞向刀刃的一瞬间,云棠的视线被一个高大的身影遮挡住,纪北昱正好挡住她的目光,没叫她看见那血腥的一幕。

    琼林宴戛然而止。

    云棠没敢上前去看,宫女们怕她出事也早就围了上来,她也没机会再去问,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才看见李琰走出来。

    他面色冷然,似乎压抑着什么。

    云棠隐隐觉得与刚刚的事有关,回到毓庆宫,李琰挥手让所有宫人退了下去。

    云棠坐到他身边,试探着问道:“殿下,那宫女是谁?”

    李琰伸手揉了揉眉心,过了许久才道:“她叫崔采宁,曾经是父皇的贴身婢女,她为父皇挡过一刀,父皇曾经待她很好,好到所有人都以为父皇会纳她。”

    但是没有。

    彼时尚是皇子的皇帝喜欢上了顾家嫡女顾若曦,他一腔爱恋尽数投注在顾若曦的身上,甚至在登基后为她空置后宫,在顾若曦怀有身孕之时也不曾添置旁人,这份独宠甚至曾经让太后甚为不满。

    然而,崔采宁打破了这一切。

    顾若曦有孕之后,渐觉宫中苦闷无人相伴,心情低落以至食不下咽,皇帝心疼她,又听闻她在家中与庶妹交好,便召庶女顾若依进宫服侍皇后。

    她们姐妹二人自小相处融洽,在顾若依的陪伴下,顾若曦心情渐渐好转,甚至还生出为顾若依挑选夫婿的念头,只是她还没有与顾若依提及此事,皇帝那边就出了事。

    崔采宁执念过深,在皇帝的茶水中下药,但阴差阳错之下皇帝强迫了顾若依。

    顾若曦得知此事,险些小产,但事已至此,顾若依只能进宫。

    这也是帝后感情裂隙的开始,顾若曦无法面对皇帝,多次拒绝相见,皇帝被她冷落着,曾经满腔的爱渐渐冷了下去,他接受了太后的侄女,后宫的妃嫔也渐渐增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