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坤轻舔嘴角,大概是和郝玉琛想到了同样的场景,突然笑起来,“郝总监,不如我借这身衣服的光,向你求个婚吧?”

    “啊?”郝玉琛一愣,这话听着像是玩笑,但郝玉琛知道窦坤是个能把玩笑当真话说,并且实践的狠人。

    窦坤收起笑,绷直的下颌线表明他其实还有一些紧张。

    他缓缓蹲下身单膝着地,挺直脊梁,牵着郝玉琛的手,轻轻放在唇上吻了一下。

    “郝玉琛,我没办法给你一张在大陆受法律保护的结婚证,但我想在心里给咱们的关系盖一个戳。其实我一直知道你怎么想的,未来太长,变数太多,只想今天过得开心。我以前纵容你,也纵容自己,想着能在你身边就已经是天大的赏赐。但现在……”

    窦坤喉咙一哽,微微扬起的脸,看向郝玉琛的目光澄澈认真,“但现在,那样的关系已经无法满足我。我知道像我们这样的两个人一起走下去会遇到很多坎儿,我想要你给我一声回应,只要你点个头,我什么都不怕。”

    郝玉琛不是没有听窦坤告白过,窦坤是在任何时候,只要来了兴致都能对郝玉琛说“我爱你”的人,可他从未看过窦坤如此认真,如此郑重其事,甚至手心在微微发颤,鼻梁上冒出细腻的汗珠。

    郝玉琛握住了窦坤的手掌,想要把人拉起来,心慌得不行,像是猛灌了高浓度的伏特加。

    “你起来,今晚的典礼很重要,有什么话完后再说。”

    第56章

    郝玉琛的车取回来有一段时间, 一直没机会开,今天不知怎么,出门的时候他顺手就拎了车钥匙, 下车库后邀请窦坤一起坐他的车过去。

    窦坤跟他上车, 去往颁奖礼的路上,两人一直沉默着。

    郝玉琛没有立刻回复窦坤,这让窦坤心里不爽。

    他承认自己曾经想法幼稚,考虑事情不够周全, 没有体味到郝总监“地下情”的建议背后意味着什么, 现在预估到了以后可能遇到的麻烦。

    尤其是上次当着老爸和几位长辈的面当众承认有恋人后,他更是有一种莫名的压力压在心头。

    这种压力,在他们的关系被公司同事认同之后稍微缓解了些。可他想要的并不止于此。

    他想要光明正大地带郝玉琛回家, 把他以爱人的身份介绍给家人,也想跟郝玉琛回他父母那里,拿对方的父母当自己的家人。

    无论双方家长什么态度, 他们始终都能紧握双手站在一起, 相互做对方可靠的后盾。

    他不止想要在有限的同事、朋友面前承认他们是一对,他更要他们同进同出的时候他能顺其自然地对郝玉琛表达关心。

    他不奢望全天下的人都来祝福他们,他只希望自己的爱意不受克制。

    所以,在他信心十足地以为胜券在握,郝玉琛能和他相互扶持去面对一切的时候, 在他以为郝玉琛喜欢自己地的程度要追赶上自己喜欢他的程度的时候, 郝玉琛却没有直接回应他。

    这让窦坤瞬间明白,这段关系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在努力而已。

    是啊,郝玉琛是多精明的人,做事为人滴水不漏, 跟狐狸似的。这样的人怎么会感情用事,为自己担上巨大的风险。

    窦坤笑自己傻、天真、白痴。

    车窗外霓虹闪动,窦坤连讨好郝玉琛的话都不愿意说。

    多说一句都只能显得自己廉价,他比谁都清楚,一段感情里,谁爱得深谁就更容易被拿捏。

    到目前为止,他恨自己依然是被对方拿捏的那个人。

    两人一起在剧院停车场停了车,步行穿过花廊。

    主办方显然对这种盛会驾轻就熟,连会场外围也布置得紧紧有条,火红的地毯一直铺到花廊尽头。所有收到邀请函的嘉宾都有一段红毯要走,还要在签到牌上用马克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所代表的公司。

    郝玉琛用胳膊肘撞撞窦坤,声音轻柔,“不开心了?”

    窦坤应付着勾了下唇,“没。”

    “我还不了解你?”郝玉琛环视四周,发现无人看他,便垂下手轻轻碰了碰窦坤的手背,“不许生气,等下我还要上台领奖,你不开心?”

    窦坤眉心微微一皱,后槽牙咬得死紧。他骂自己真是太不懂事,总在这种时候生性子,给郝玉琛麻烦。

    “没,”窦坤抬手,用指间手动把眉心舒展开,调出个微笑看郝玉琛,“可高兴了。”

    两人一起走到签到板前,迎宾小姐递上绑扎着象征“新叶”的绿色丝带的马克笔。郝玉琛和窦坤同时接过。

    郝玉琛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而窦坤只写了“寰宇凯利”。

    随后走到签字板前的窦昌润,看了看扬长而去的郝总监和自家小子,再把目光放在板上写着的签名。

    当一眼瞅到窦坤笔锋锐利、张扬、肆无忌惮的“寰宇凯利”时,他眉眼舒展,勾起唇得意的笑了。

    原来那几个字在儿子手下会写得这么好看。

    窦总突然就有点想过退休以后的生活,再给那个孩子几年时间历练,想必他终有一天能顺利接自己的班,带着老婆开房车去周游世界的梦想应该还来得及实现。

    窦昌润在签字板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后,跟着迎宾顺着红毯走进会场。

    此时,场馆中后排已经坐满了来观看本场盛会的各界名流、嘉宾,前排给各大广告公司与广告商老总预留的位置也已经占满了一半。

    窦昌润在迎宾的指引下找到贴着自己名牌的位置,坐定之后看看时间,又有些无聊地翻看着座位礼包里的画册。

    恰在此时,他身侧的位置一晃,一个年约三十、身材样貌都算得上惹眼的男子坐在了他的身边。

    此类典礼窦昌润并非第一次参加,来来回回也都是圈里那些人,极少有生面孔。而眼前这位,他却陌生得很。

    韩飞承落座后含笑冲窦昌润点了下头,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来做自我介绍,“窦总您好,我是三生玩具的小韩。”

    窦昌润眼睛一眯,再一次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寰宇凯利与三生玩具曾有过几次合作,窦昌润与三生玩具的老总陶老先生的私交也算得上亲密。

    他前一段时间是听对方说起,女儿女婿单独创立了一个玩具品牌,但是开局不利,接连遇到产品、营销问题。还说如果有一天,两个年轻人上门求教请窦总务必指点一二。

    窦昌润瞬间对眼前这个人来了兴趣,两人握了手之后他的语调也自然亲昵了些。

    “是韩总吧?冒昧问一句,是雪瑶的爱人吗?”

    韩飞承抿唇点头,为了制造这个能与窦总近距离接触的机会,他也算是煞费苦心,既然对方能一下猜到自己来历,那无形中免了不少麻烦。

    窦昌润点头示意对韩飞承有点印象。当年,陶总女儿出阁邀请了窦昌润,他依稀记得男方是个挺优秀的青年。

    “听说你和雪瑶单独出来开了家公司?”窦昌润问。

    韩飞承笑着点头,“还是做玩具的,小顽童。前段时间还曾邀请过寰宇凯利参加过营销策划比稿的。”

    “哦?”公司业务太多,窦昌润总是挑重要的听,像这种新开的小公司他一般不大过问。没想到,自己公司出的方案未被对方采用。他一时有点不知道是该惋惜还是遗憾。

    “是郝总监的团队出的方案,”韩飞承继续补充,说罢他还挺直脊背回头在会场里张望,似是在极力找到某人的身影,“郝总监今天也来了吧?”

    窦昌润暗暗吐出口气,窃笑,怪不得这小两口开公司经营状况不佳,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连郝总监出的方案也敢毙。

    今天以前,郝玉琛还肯接你这种小公司的业务,尽心准备一份方案去比稿。过了今夜,全行业都知道今年的“新叶最佳创意”是郝玉琛的,以后恐怕会再高攀不起。

    终于韩飞承在人头攒动的会场里精准地捕捉到了郝玉琛与窦坤的身影,暗笑着收回视线,给窦昌润指了指两个人的方向,“喏,郝总监在那。”

    窦昌润顺着韩飞承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郝玉琛与窦坤精神饱满地坐在一起,两人时不时凑近了说几句话,看起来关系确实不错。

    不得不说,窦昌润在心里想,在看人这方面还是自己比较有眼光。幸亏当初把窦坤交给了郝玉琛,否则他现在怎么能肉眼可见地见证着窦坤的成长。

    “郝总监是我们寰宇凯利的金字招牌,韩总选错了人是可惜了。”窦昌润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不谦虚,甚至还骄傲地略微扬了扬下巴。

    韩飞承却微微皱起眉心摇了摇头,“不知道窦总是怎么挑选合作伙伴的,总之我的选择方案里必须有一项与对方的人品挂钩。”

    “哦?”郝玉琛是窦昌润眼看着一步步成长起来的,他对郝玉琛的人品还算有话语权,听了韩飞承这话,他面露不悦,“韩总的意思是我们郝总监人品方面有问题?”

    韩飞承故作高深地清了清喉咙,而后淡淡吐出口气,“其实,这种事也不能算作人品问题,最多归类为个人选择。只是我单方面对他这种癖好无法认同。”

    这话极大地勾起了窦昌润的好奇心,纵使会场内的灯光暗了下来,全场鸦雀无声等待开场,窦昌润还是追问了一句,“什么癖好?以至于不顾公司利益放弃了他的策划。”

    自从韩飞承坐在窦昌润身边起,不,明确地来说是他自从知道了窦昌润会出席今天这个活动后,他就在等待对方自投罗网地问他这个问题。

    此刻,他眉峰微挑,伴随主持人热情洋溢的开场词,歪过头,声音轻飘飘地在窦昌润耳边说:“他,是个gay。”

    “嗯?”窦昌润脖颈一缩。

    韩飞承以为窦总并未听清,又往他身边侧了侧。这一次他放大了声音,似乎是要一起把压抑在胸口的恶气全都报复出来,一字一顿地说:“他!是、个、同、性、恋!”

    好像喜欢同性是世界上最肮脏可耻的事情,是某些人天生带有的原罪,无论他人品如何、做事如何,只要他是个gay他就应该万劫不复,走刀山下火海。他就应该自行毁灭而不应该霍乱人家。

    窦昌润在女主持甜美的声音里,回头往窦坤与郝玉琛的方向看了一眼,氛围灯正不偏不倚照在他两肩头。

    窦坤正抿着唇,郝玉琛侧身靠近他,在窦坤耳边悄声说着些什么。两人都抿着笑,那场景在听了韩总的话后似乎变得微妙起来。

    第57章

    会场正前方的大屏幕上, 小女孩的笑脸渐渐隐去。随性的线条将她变成了一尾漂亮的鱼。鱼儿在水中游走,竟然也留下了一串串晶莹的泪珠。

    众所周知鱼是不会哭泣的,即便哭泣在水中也无法辩识。

    可他就是哭着, 眼角飞溅出一串晶莹的泪。这是它与众不同的地方, 也是让它遭受嘲笑的地方。

    于是,它哭得更加伤心,怯生生地蜷缩在队伍的末尾,差一点就被鲨鱼的血盆大口夺去生命。

    把患有读写障碍的孩童比做会流泪哭泣的鱼, 他们都是需要在社群中成长的个体, 只因为自己的不同就受到歧视、谩骂、侮辱、区别对待。

    不光是让正常的成年人,也同时让真正患有读写障碍的孩童感同身受这份委屈。

    加上沉稳女声的解读,把读写障碍的发病率与现在教育缺失的现状一语道破, 促使万千家长重新反思自己小孩是不是真的“蠢笨”。

    片子末尾,小鱼终于遇到了善良的小男孩,原来小鱼流出的眼泪是宛如宝石一样漂亮闪耀的珍宝。

    上天永远是公平的, 正如患有读写障碍的小孩也会因为身体缺陷而在另一些地方表现得异于常人。他们不善于拼读字符却很擅长读懂他人的肢体语言。

    也许你的缺憾正是可以让你闪光的地方, 与众不同绝对不该成为被人欺辱的理由。

    短短一分钟的广告片,让在场的观众同时沉浸其中,宛如经历了另一种人生,片子末尾小鱼露出微笑时,大家心里都松了口气。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群等待被理解的孩童, 这则公益广告无论从创意还是内容上都令人折服。

    这片子郝玉琛看了数百遍, 刚开始是透过导演的监控看,后来是在剪辑师的工作室看,再后来是陪审核看,最后是一个人坐在地铁站看。

    虽然每经过一道步奏都会略有改动,但很幸运这则广告完整地表达了广告商的诉求, 也展示出了团队策划的核心创意。

    而这一次他和窦坤一起并肩坐在数千人的会场,观看时的感觉又有不同。

    郝玉琛在专业领域总是自信满满,他有一肚子干货可以毫无保留地传授给窦坤。只要他愿意接受,郝玉琛会无怨无悔地扶持他在这片天地里走得更远。

    影片结束,追光灯找到了坐在人群中的郝玉琛。主持人宣读获奖人上台领奖时,场内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郝玉琛暗暗握了握窦坤的手掌,回给他一个温润和暖的微笑,起身在万千瞩目下阔步走上了颁奖台。

    窦坤望着郝玉琛挺拔的背脊,心脏突然跳得很快。来的路上他还在生郝玉琛的气,可还是忍不住在这个男人散发魅力的时候跟着心动。

    窦坤自嘲式的微笑背后,掩藏着由衷对郝玉琛和整个团队成员的尊敬与爱。同时,他为自己能成为这样优秀团队的一份子而感到骄傲、喜悦。

    自从进了公司,他接触了一些客户也参加了不少会议,或主动或被动地去了解尽可能多的广告案例。自认为也能算得上是半个广告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