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氏正有孕,听到这件事后,惊厥之下早产生下嫡长子,正是谢谌。

    这些旧事,说是皇室密辛,实际上在民间传得人尽皆知。

    谢谌就算不关注这些事,也曾听过这些一些议论。

    苗皇后生下皇长子的时候,林氏那边也被发现有孕,且不是皇上的,而是她前任夫婿的孩子。

    可即便如此,皇帝心中的天平依旧没有倾斜向苗繁映。

    苗氏一族因此不满,联和众朝臣,上书逼迫皇帝赐死林氏。

    苗氏百年氏族,家大业大,朝中势力亦是枝繁叶茂,不容小觑。

    可他们却忘了,宋温性子再温和,却终究是皇帝。手中权力不容任何人威胁。

    一场动荡之后,苗家被连根拔起,面皇后自戕于宫中,刚出生没多久的皇长子也被一把火烧死。

    临死之前,这位皇长子甚至没有取名字。

    因为苗家谋反叛乱,被满门抄斩,以至于后来民间议论,再提到这位皇长子的时候,都静悄悄地背着人。

    仿佛说一句话,都能尝到十几年前的血腥味。

    谢谌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窦府,回到廷安侯府之后,也浑浑噩噩的,仿佛陷入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他在房中闷了三天,等到第四日,临近黄昏时,他才换了一身外出的常服,但是谁也没告诉,就连最亲近的荆阳都没有带,自己一个人悄悄到了鹊云巷。

    织锦说,她脸上这道伤疤就是抱他出宫时,摔在小路上被划到的。

    他问是在哪,织锦说,是鹊云巷。

    鹊云巷在城南,虽然看上去偏僻安静,实际上前面街上坐落的都是皇亲国戚的宅院府邸,只不过都是些不得宠的公主郡王罢了。

    他如今是在南巷,拐上北巷,是去往窦府后门的近路。

    谢谌走在安静的巷子里,远远望去,能隐约瞧见一角琉璃塔尖。

    纵使没有进过大内,他也知道,那是凤和塔,林皇后三十岁生辰时,皇帝为她祈福修建的。

    那是整个京城最高的一幢建筑,只要在城内,无论在哪个方向,都能看到塔尖。

    每年七夕节,除了拜织女逛庙会,年轻的男女还会向凤和塔的方向祈求,让自己日后的婚姻,也能如帝后一般和美恩爱。

    往日见到如此景象,谢谌只会不以为然。

    可原来,那精美华丽的琉璃塔,就是对他存在于世的最大嘲讽。

    谢谌无意识抬手,拂过墙面,指腹在粗粝的墙皮上擦出一道红痕,可他不觉得痛,反而变掌为拳,咚得一声锤在墙壁上。

    四根骨节处血肉一片模糊,院墙里垂落的桃花枝叶被他的力气带得摇晃,几片花瓣飘落,掉在他的手背上。

    不知为何,谢谌忽然想到他与宋善宁并行回公主府的晚上。

    花瓣卷进掌心,被指尖狠狠撵成花泥,黏腻的触感让他不适,他随意走进一家食肆,没点菜,先到后院借水净手。

    洗完,正看见日落余晖洒在庭院之中。

    不知不觉,已经在这条巷子里消磨了一天的时间。

    谢谌无声地揉了揉额角,已过了用晚膳的时间,他一天没吃饭,却没什么胃口,只为了果腹点了一碗素面。

    吃完结账,往外走的时候,迎面有一人低头走来,身后跟着一个小厮,正附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那主仆二人几乎是并行,在这狭窄的小店绕不开,谢谌侧身,主动给他们让路,那两人也没有抬眼多看他一眼,谢谌并不在意,等他们走远之后才离开。

    期间不经意地回头瞧了一眼。

    不知为何,竟觉得那主仆二人的身影有些熟悉,但他没有多想,手背生疼,他想找个医馆包扎一下。

    拐出巷子,没走多远就看见一间小医馆。

    谢谌抬步迈上台阶,却忽然想起那主仆两人为何熟悉。

    惠国公府钱兴为。

    在码头上,他曾经远远见过他的背影。

    他怎么会来这?

    这里偏僻,街上的门户都不高,多是不受待见的皇室子弟,以钱兴为的家室来说,不会与他们有任何来往。

    那家食肆又小又挤,味道也不多美味,不存在特意而来。

    谢谌忽然想到宋善宁。

    连窦承这等粗心的武将,都察觉出帝后是有给她指婚的意向,若是不出意外,这位钱世子就是她未来的驸马,但是宋善宁却又处处撩拨他,一门心思与他亲近。

    她不想嫁给钱兴为。

    那么钱兴为呢,他会甘愿被退婚?

    谢谌心里莫名涌上一股不详的预感,当即转身想回那食肆探个究竟,因为动作太急,袖口蹭到手背上的伤,阵阵蛰痛。

    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窦承的话仿佛回绕在耳畔,“如果不是林奉云,不会是现在这样……”

    字字句句,都如淬着毒的冰水,顺着他的血脉灌进去,让他澎湃跳动的心脏一寸寸地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