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瑄一封一封拿出来,浑然觉察不到疼痛,直到最后一封被取出,他跌坐下去,双手搭在膝上,望着铺展满地的信,双眸阴冷。

    “十一娘,上回你帮我绣的承露囊,我很是喜欢。下回温课,若有不懂的便只管问我,还有你那一笔字,是要好生修习,否则与厚朴一般,可怎么见人。我为你买了几幅字帖,你何时来取?”

    “十一娘,见字如面,我在行宫住了三个月,已然许久没有见你。天转凉,你容易咳嗽,出门需得多穿衣裳。行宫里的菊花陆续开放,很是壮观,若你在,兴许会做一桌菊花宴。厚朴说,有点想你做的毕罗,我也是,很想。”

    “十一娘,魏尚书给我布置了繁重的课业,想来有些日子不能去书阁,你的字有长进,我是要奖你的,至于奖什么,我还没想好,等见面时候你亲自告诉我。”

    谢锳把一切都毁了。

    属于他的所有回忆,所有潜藏心底执拗而又隐秘的窃喜,在这一夜,如雪崩一般,碎的彻彻底底。

    谢家设宴,伯爵府乘车过去。

    谢楚被赦无罪,回家后便一直闭门不出,谢宏阔只请了两家人,席上一改往日的强势,多番用亲情回顾往昔。

    谢锳不愿看他做戏,吃了几口便出去溜达消食。

    云臻抬头不见谢锳,满桌人似乎各有话要交代,谢宏阔低头与云彦说着什么,阿娘与崔氏拉着手眉眼喜悦,仿佛在谈论今岁的珍珠贡品,小妹云恬专心吃饭,偶尔与临哥儿逗弄小猫。

    转头,看见谢楚冷冰冰的眼神,云臻心虚的别开眼,毕竟她没少编排谢楚,被正主看见,难免有些坐不住。

    谢家有个水池子,当中有座亭榭,云臻逛累了,歪在美人靠上休息。

    便听见湘妃竹中传来说话声。

    隐约有十一娘的名字,她便竖起耳朵,用力倾听。

    “你打哪儿听来的,会不会听错了?”

    “若没有十一娘,四哥儿哪里能活着出来,那可是弑君的行径,你可见着旁人有四哥儿的好运?”

    “十一娘真的做了?”

    云臻纳闷,她们说的云里雾里,竟有些听不明白。

    “那还有假,当今喜欢她,听说她在清思殿过了夜,翌日清早偷偷出去的。”

    云臻惊得眼珠子快要瞪出来,一着急,脚底踩滑,发出响动后,那边便没了动静。

    直到回府三日,云臻仍觉得惊魂未定,虽说是谢锳的丑事,可涉及到当今,便是她再胆大,也不敢贸然询问,她憋得难受,偏偏因为恐惧连曹氏都不敢开口商量。

    这日用了早膳,便听翠碧叹气,道谢家昨夜不知怎的,有两个女婢失足落水,淹死了,谢家还算慷慨,给她们本家好些银子补偿。

    云臻匆匆赶去禄苑,谁知刚一进门,便撞见盘账的谢锳。

    两人四目相对,云臻脑子嗡的一声乱响,喉间涌上四个字“奸夫淫妇”,她不自在的别开眼,竟有些畏惧谢锳起来。

    第13章 ◎兄长真有福气◎

    云臻闷在府里有些日子,虽说抓着谢锳的小辫子,但是因为没处发泄,以至于更加憋闷沮丧,抓心挠肝的痒痒,恨不能找个嘴严的人一吐为快。

    若论亲疏,阿娘曹氏无疑是最值得信赖的人,可曹氏性子软,胆气小,听闻后必定有所反应,尤其面对着谢锳,难免表现的与从前不同,叫那人看出异样,秘密便不再是秘密,而是要人命的东西。

    轻则伯爵府颜面尽失,重则天翻地覆,抄家罢爵,他们将再无宁日。

    云臻摆弄着精美匣中的步摇,百无聊赖的倚着圈椅边缘打发时日,如今在家里,自己反倒像个外人,丫鬟小厮唯谢锳命是从,便是从库房拿东西,也得跟她报备,想当初是何等自在,竟要被个外人管,还是个不守妇道的外人。

    可转念一想,她又暗暗嫉恨谢锳。

    嫁个夫郎满心满眼都是她,捧在手里含在嘴里,宠的跟朵娇花一般,姑舅更是慈善大度,成婚几日便把整个家托付给她去执掌,平素里也不挑剔不苛责,比对亲女儿还要亲近。

    云臻觉得,再这么糟心堵闷下去,她真的要憋疯了。

    前院热闹,翠碧端了盘果子进门,透过帘帷,能看见屋外晴朗的天,日头映着积雪,枝丫上已经开始萌生绿意,很浅的一层,嫩黄柔软。

    “姑娘,孟姨母来了,那位表姑娘带了好些茶水果子,说是孟大人去任上,同僚送的。”

    澄黄的蜜饯儿,还有几枚酥果,云臻瞥了眼,不以为意。

    翠碧又道:“表姑娘还给六哥儿夫妻俩带的礼物。”

    云臻来了劲头,忙问:“可看清是何物?”

    翠碧一愣,摇头:“我没仔细看。”

    云臻好像枯涸的泥沼下了场大雨瞬间精神起来,她翻出几对钿头钗,对着雕花铜镜开始装饰,抬眼往柜子方向扫去,“给我拿来新裁的那套织锦绸面褙子,披风要搭翠色绣牡丹花的,快!”

    孟筱仿佛又白净许多,发间簪着上回云臻送的素色珠钗,很乖巧的模样。

    “四姐姐,你穿这身衣裳真好看。”嘴又甜,惹得云臻轻笑。

    两人沿花园走动,虽还有风,温度却比前几日都高,厚氅是穿不住了。

    “你若缺什么只管过来寻我,眼见着快要三月天,怎没换件薄软的披风,也不觉得热。”云臻喜欢被人羡慕夸耀,面上立时欢喜起来,话也不觉和缓。

    孟筱微微笑着道谢。

    走到高处亭榭间,凭栏远眺,恰好看见槐园。

    谢锳正吩咐人清扫屋子,抬出不少箱笼在院里搁置,她只穿了件对襟长褙子,八幅蜜合色长裙,行动爽利,思绪清晰。

    孟筱禁不住叹道:“嫂嫂人长得好看,管家更是得心应手,我都听姨母夸她好多次了,兄长真有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