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担心的事终究来了。

    陛下驳了谢楚的辞呈,命其即刻至大理寺任职。

    得知消息那一日,谢锳正在坊市间巡店。

    刺目的日光晒得她无法睁眼,就像是好容易爬上岸又被一把拍回水中,将看到希望,便有人生生将其掐灭。

    她很累,找了张椅子坐下。

    掌柜的端来一匣子珍珠,放在案上,见她面色惨白,又令人去煮了碗茶端来。

    谢锳撑着额,一语不发。

    权势的力量一贯如此,任凭你付诸多少努力,只消上位者一纸调令,所有事情都会沿着她设想的方向逆向而去,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

    谢锳回去禄苑,将那匣子珍珠送给曹氏。

    红木嵌螺钿匣子,雕工精细,螺钿繁复华美,打开盖子,便看见颗颗晶莹硕大的珍珠,曹氏嘴角登时拎了拎,她拈起一枚,惊叹:“前阵子还听徐娘子说,打从过完年便没见着一颗好的南珠,你这一下给我整匣,看成色还是合浦产的,这得不少银子吧。”

    曹氏眼明,扫一眼便能看出门道。

    谢锳回她:“阿娘喜欢就好。”

    今岁的珍珠产量稀少,成色好的尤其金贵,做儿媳这些年,她对云家每个人都妥帖周到。

    公公喜欢茶,她便挑名贵的买。小妹云恬喜欢女红,家中的绸缎布料华丽丝线不绝如缕。云彦爱好字画,她也跟着搜罗,书房里堆得那些名家大作,十有八九是她的手笔。

    总以为跳出谢家,能不被摆布,到头来,仿佛连奔头都没了。

    谢锳又梦到他。

    四年前王皇后的丧仪上,他被人群簇拥着,萧冷的长相因为悲痛而愈发晦暗,周遭哭声不断,他却神情冷静的看着白幡。

    枯红的眼睛不知有几日没有合过,眼底乌青透黑,紧抿的唇因缺水而皴裂。

    谢锳与其他人站在角落里,然而下一瞬,手腕被人狠狠攫住,抬眼,那瞳孔幽黑阴鸷,他望着她,一字一句,打在谢锳心口。

    “十一娘,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惊雷轰隆一声,犹如劈开房顶。

    谢锳猛地坐了起来,周瑄那双眼睛仿佛还在看着她,她摇了摇头,肩上传来温热,云彦跟着起身。

    “阿锳,又做噩梦了?”

    谢锳转过头去,一把抱住云彦,声音晦涩。

    “彦郎,我们明儿就离开京城,好不好?”

    第16章 ◎陛下怎可偷闯他人房间◎

    晨起下了场雨,起来便有些冷。

    谢锳披上绣牡丹团花纹披风,慢慢踱步到妆奁前,惺忪着双眼,望见旁侧几案上搁着两幅画,用纸镇压着。

    白露笑,见她打量,便将画拿来凌空展开铺在面前。

    “郎君起来后便在书案前作画,奴婢看不懂,只是这两人凶神恶煞,一个手拿战戟,一个手摸白虎,郎君却说娘子起来自会明白。”

    谢锳忍不住想笑,合眼扶额,脑中浮现出云彦作画时的神态。

    她左右摆开,指着面色威严那个解释:“这是神荼,”挪开又道:“这是郁垒。”

    寒露歪过头来问:“如此丑陋骇人,郎君送给娘子作甚?”

    “自是做门神用的,趋吉避凶,消灾免祸。拿去贴到门上,左神荼,右郁垒,仔细别撕坏了。”

    寒露笑盈盈举着边走边回头:“原是怕娘子睡不安枕,郎君这法子倒是新鲜。”

    入春后,天渐渐暖和,可夜里仍旧凉,谢锳不知是吹风还是吃的不合适,浑身软绵绵的总想吐,故而胃口也差。

    出门去绸缎布庄理账,下车时险些栽倒。

    幸白露和寒露眼疾手快,这才没出大事,只不过眼前晕乎乎的,总出虚汗,正坐在店里休憩,听见熟悉的叫声。

    “十一娘,你怎么又瘦了?”

    何琼之进门后,大马金刀坐在对面,探头看她苍白的脸,不由抱起手臂皱眉:“病了就得看大夫,可不好熬着。”

    谢锳道:“本就没大碍,歇两日就好,你怎么来了?”

    何琼之摸头:“给我阿娘选几端布料,她想做衣裳,又懒得出门,便叫我多买些带回去,你家店铺,帮忙挑挑呗。”

    如是,谢锳便帮忙挑了些端庄雍容的新料,何琼之千恩万谢,出门跨上马,又猛的弯下腰来,冲谢锳挑了挑眉。

    “我瞧你恶心呕吐,莫不是有了?”

    谢锳也总有疑虑,傍晚回去时,便寻思找大夫看看,偏巧府医告假回乡,得有一段时日才能回来。

    她到底不是什么要紧的病,遂也没另外看医,照旧打理忙碌,半分不得清闲。

    清思殿中,何琼之话刚说完,周瑄脸就变了。

    殿内的气氛霎时压抑下来,连熏香都被折断了腰,碎成一缕缕的残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