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锳自上车后便没有说话,偌大的车内只有她和崔氏轻微的呼吸声。

    此番赵太妃设宴,为的是昌河公主和曾世子的婚事,因为是陛下御极后,宫里第一桩喜事,故而大婚前是要好好安排打点,届时京中女眷帮衬,昌河公主的婚事才能办的愈发风光。

    谢锳挑起帘帷,光线照进来,刺的崔氏抬手一挡。

    “我怕晒,快放下。”崔氏不悦,她皮肤保养的很白,四旬的年纪,状态比多半女眷都要好上许多。

    今儿又穿着精美华服,头上盘高髻,插金梳,簪孔雀双飞小山钗,花绶纹博鬓簪,博鬓簪上的花瓣随着马车的行走而颤颤抖动,单是一眼,便知费了多少心思。

    谢锳扭头,颇有些不自在。

    她很小的时候便有人时常说闲话,崔氏生她时难产,生了两天一夜险些葬送性命,后来好歹生下来,谢锳却不哭,被憋得几乎窒息没气。

    产婆不停拍打她,拍的脚底紫红,婴孩的啼哭才破开静谧。

    崔氏那会儿虚弱的快要死去,连看都不想看她一眼,后来崔氏身子大不如前,又见谢宏阔同别的女子眉目传情,着急之下不顾下红,用了手段将谢宏阔拉回房中,可惜,如此消磨数日,最终亏损的还是崔氏。

    那些奴仆当着谢锳的面说闲话,只以为她一个孩子听不懂,可她都记在心里。

    崔氏不喜欢她,不仅因为她不听话,更因为她的出生,导致崔氏和谢宏阔感情大不如前,谢宏阔虽没有领回家来,可在外面养了几房外室,崔氏只能两眼一闭装瞎子。

    行至左银台门,谢锳听见旁边马车招呼,崔氏与人下去后说了会儿话。

    几人便一同去往赵太妃宫中。

    谢锳幼时见过昌河公主,也见过王毓,如今两人隐约还有那时的影子,昌河公主脸圆肉粉,端的活泼可爱。王毓出生名门,举手投足间贵重持稳,得体雅致。

    两人目光交集,彼此颔首。

    席面做的热闹,又都是女眷,自然也极其聒噪,没吃多久,便有东邻西舍的闲言碎语,更有国公侯爷的风流韵事,说的都当乐子,听得谢锳没有兴致。

    崔氏见状,指了指院外东侧,“你去隔壁院等我。”

    谢锳回头看了眼,崔氏递给她一盏茶,盈盈笑道:“出门前你阿耶嘱咐我,万万不能惹你这个祖宗,知晓你待不住,便赶紧吃了茶去躺躺,那院没人去,今儿我与太妃说话,太妃说是空着,招待女眷的。”

    院墙攀爬着葳蕤的花束,盛开靡丽的凌霄在赤阳下愈发抖擞,棱格后的院子,静谧清雅,走过月门,入门是一株三人抱不过来的老槐树,槐花过了时节,仍有几支开的不败,空气里都是甜甜的香味。

    丫鬟看见她,将人让进屋里,果真是布置简约。

    屋里燃着熏香,墙上挂着月白色帐子,宽屏后是一张床,再往前走还有雕花高架,连通著书架伸到书案边,塌前还有妆奁,两个丫鬟打着瞌睡,守在门口。

    谢锳觉得有点古怪,却又说不上来为什么,直觉使然。

    她转身往外走,两个丫鬟迷迷瞪瞪没听见脚步,谢锳提起裙裾,下一瞬,手脚骤然冰凉。

    周瑄站在廊庑下,逆光而立,精瘦挺拔的身影极具威慑力。

    他上前,谢锳下意识后退。

    他身后的门啪嗒合上,光线瞬间暗淡。

    谢锳动了动唇,见他眸光幽幽,一步一步走来,不禁心提了起来,脑筋一片混乱。

    他为何会出现在赵太妃的宫里,又恰到好处踏进这招待女眷的院子,谢锳从头到尾快速捋着,然脑筋越来越迷糊,她撤了一步,靠着博古架稳住身形。

    “想清楚了?”

    周瑄笑,讥嘲的哂笑。

    谢锳摇了摇头,她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方才出门前崔氏给她喝得那盏茶,里头搀了东西。

    以至于现在,谢锳脑筋昏沉,身体却热的焦躁,热的心痒,脚底下软绵绵似踩在云端,她掐破手心,仍找不到气力,后脊沿着博古架一点点下滑。

    她听见周瑄忽然冷了语调:“谢宏阔告诉朕,从今往后,他把他心爱的十一娘,交托给朕照顾了。”

    脑中轰隆一声,谢锳咬了再咬,喉间溢出隐忍破碎的吟哦。

    柔软的,轻盈的,却是又易碎令人向往的。

    地上很快散落了钿头钗,缠枝石榴金步摇,绯色的帔子勾住高几上的花瓶,划开娇娆的弧度,青缎面绣鞋被踢到地上,掉下一颗明润的珠子。

    谢锳被推了把,后仰着跌在层层叠叠华美的绸被间。

    她心里头很热,热的没有一丝理智,想喝水,想索取,她拔掉最后一根金钗,用残存仅有的理智控制自己去扎自己的手,还未触到,周瑄一把夺起,扔到身后。

    纤纤玉指白嫩滑腻,腕上的镯子撞出清泠的响动,她想爬起来,却不知自己的姿态如何瘫软无力。

    她嘴里还在念叨,周瑄一个字都听不清楚。

    如瀑的黑发散在身上,谢锳枕着手臂,双眸紧闭,气息微喘,房里熏着的香甜甜淡淡,她仿若在梦中,她叫白露,要水。

    头顶有人发狠的嘲笑,他身上很凉,透着凌阴的湿寒,谢锳靠近,便喘出舒适的气息。

    周瑄冷眼看着,谢锳的夏衫掉在身后,只着一件轻薄的里衣,两条带子细细缠在颈后,汗珠湿透了面料,露出细腻的曲线,她的皮肤雪白,透着异样的潮红。

    轻呼一声,那两条手臂藤蔓一般,攀住周瑄的颈,唇着急的去寻,似要喝水,似要亲吻,很着急,很急迫,可又浑无章法,只凭着满腔满脑的难受追着周瑄避开的面颊。

    “十一娘,你看清我是谁?”

    谢锳神游天外,依稀听到若远若近的声响,便果真眯起眼来打量。

    周瑄眼皮往下一低,指腹狠狠擦过她的颈子,抹去那欲盖弥彰的杏花粉,在她细嫩的颈上,有两枚很小的唇痕。

    不是他,便只有云六郎了。

    妒火猛然窜至心口,周瑄只觉浑身血液不受控的往上汹涌,最终又汇成更为灼热的存在奔向某处。

    他跪立在谢锳身侧,右手扯开腰带,俯身,双目赤红,最后一丝理智被谢锳颈间的痕迹逼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