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见他的身影,四皇子登时提起力气,抓着栅栏哈哈笑出眼泪:“老六,你比我可怜,你比我可怜呐”

    幽幽目光一扫而过,眼看着周瑄头也不回的离开,他叫的愈发尖锐,犹如要炸裂头皮般,抓扯着木栏,指甲嵌进木屑,他跳着脚喊:“老六,你回来!”

    周瑄脚步疾行,脑中不断回过当年旧事,谢锳同自己闹翻,他彻夜难眠,去往淑景殿时,推门看见悬梁自尽的母后。

    半空中,她脚上的鞋掉了只,露出雪白的绢袜。

    那一瞬,周瑄浑身上下的血都凉了。

    他站在门口,脑中空白惊惧,反应过来,他手脚不听使唤去抱王皇后的腿,怀里的人冰凉没有温度,僵硬的膝盖都无法曲起,指尖划过他的脸,再不像从前她抚摸自己的柔软。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不断唤着母后,不断摇晃她的手臂,可她睡着了一样,安详沉默。

    十八岁之前,所有人都爱他;十八岁之后,他才知那爱皆有企图。

    宫人都道先帝宠幸贵妃,王皇后受辱自尽,彼时的周瑄恨透了先帝,离京时他像丧家犬般,身边只有一个何琼之。

    然时至今日,陈年往事渐渐揭开真相。

    才知真相远比想象的更加丑陋。

    王家大郎二郎相继卷进逆案,王皇后忧思郁结,如处沸鼎,既不能舍弃母家,又不愿忤逆圣上,两相权衡,她饮下毒酒,含恨而亡。

    先帝顾念夫妻情分,在她死后并未追究王家,而是驱逐出京,又因喜爱周瑄,故步步做局,以王皇后悬梁的假象,借以顺理成章遣周瑄赴边境历练,贵妃和四皇子一党皆以为王家倒台,周瑄失宠,自己于储君之位有了指望。

    君心狠戾,连亲生儿子都会算计。

    这天底下,真心难寻,唯权力不负。

    雕仙鹤香炉白烟袅袅,冰鉴不断滴落水珠。

    何琼之看了眼供词,不由蹙眉,问:“陛下,现场有三方死士,如今只有孙家认罪,难道王大人果真没有参与?”

    周瑄嗯了声,扶额揉了揉太阳穴。

    “那剩余两方,会是谁?”

    何琼之琢磨,心里有个念头,然不敢讲,周瑄瞥了眼,道:“如你所想,是朕替王家动的手。”

    何琼之讪讪一笑:“臣没这么想。”

    周瑄不置可否,往后靠在椅背,淡声道:“谢锳都猜出来了,你会没想到?”

    “臣愚笨。”

    “朕对付王家,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谢锳刚刚好,没什么比皇后之位更有诱惑力和说服力。”

    何琼之低下头,尽管一压再压,还是没能忍住,“陛下筹谋之前,可想过她知道实情会如何难受,被当成诱饵推出去,被她曾经信任喜欢的人亲手推出去,她已经跟谢家断了关系,您还要一寸寸斩断她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她所拥有本就少的可怜,谢家如何您比我清楚,您不该这般对她。”

    周瑄望着他,幽眸映出清浅的光:“厚朴,朕给过她机会,可她宁愿选择犯险,也不肯向朕求饶。”

    “陛下所谓的机会,是金屋还是日后您三宫六院中的某一位?”

    “至少朕没想让她死。”周瑄冷冷乜着他。

    何琼之深吸一口气:“但陛下就是在逼她赴死。”

    静谧的大殿能听见他们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幼时玩伴,交心过命的情谊,此时此刻,却将往事历历撕开,何琼之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敢说出这番大逆不道之言。

    索性硬着头皮继续:“陛下从开始便知道她会怎么选,又怎能说给过她机会。她活在谢家,爹不疼娘不爱,处处受掣肘,她什么都能自己担了,她又怎会习惯依靠旁人解决问题。

    您说她无情,可您从认识她那一日起,便知道她是这样的性子,缘何现在非要折掉她的羽翼,让她变成另外一个样子,那不是谢十一,您也不会喜欢那样的谢十一!”

    痛快!

    慷慨激昂后的情绪达到巅峰,以至于暂时的狂妄遮住后怕,何琼之攥着拳,仰视他深邃冷静的眼。

    “从前年少,喜欢她所有模样,以至于被抛弃时,许久没有回过神。”

    “为她寻借口,为她开脱,自以为是觉得她一定有所苦衷,在我你我厮杀陷入绝境濒临死亡时,她跟云六郎大婚,全身而退。

    朕绑着一身纱布躺在床上,不死不活,她和云六郎帐内鸳鸯,浓情肆意,说不喜欢就能转头嫁人,你可见过比她还狠的人。”

    “朕此生唯一屈辱,受她所赐。”

    一股凉气沿着后脊攀爬,随后迅速传至四肢,何琼之咽了下嗓子,沉声道:“您知道当年是误会,任何人听到那种关系都会后退。”

    “未必。”周瑄瞟来冷光。

    何琼之僵住。

    “厚朴,大慈恩寺劫持一事,你究竟有没有插手。”

    周瑄噙着笑,眼底却在蓄积浓雾,阴郁冷鸷的光似削铁如泥的刃,一点点剜着何琼之的骨头。

    他手脚发凉,手心俱是冷汗,心跳犹如惊雷,咚咚咚咚。

    温热的掌腹拍在他右肩,周瑄俯下身,正面逼视他低垂的眼睛:“有没有?”

    “臣,没有!”

    炽热的目光彼此凝视,一分一毫,谁都没有退让。

    手掌往下一压,何琼之挺直腰身,周瑄后撤两步,面容霎时冷凝:“逃跑的那个,你亲自去查,抓回来后,朕要剐了他!”

    高墙下,阴风阵阵,何琼之两条小腿肚直打晃,爬了两次,好容易爬上马背,揪着缰绳,脑中充斥着周瑄说最后一句话的表情。

    似警示,更似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