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锳把手搭在上面,顺势往远处山峦望去,似极其放松,眉眼间也溢出难得的笑意。

    “能透透气便好,镇日待在宫里,我都觉得快要疯了。”

    她漫不经心说着,何琼之却不知如何接话。

    曾几何时,谢锳像缝隙里的青苔,沾点雨水便蔓延开来,从她身上,总能看到一股执拗倔强的明艳,仿佛没有事情能压垮她,击溃她,风雨再大,她也能捱着硬挺过来,随之便是更为浓烈的绿意。

    她从不会像现在这般,惆怅无奈,只能倚着车帷打量风景。

    何琼之晃悠着骑在马上,余光时不时扫到谢锳,似乎被她捉到,何琼之有些不好意思,遂开口说道:“我只知道,陛下很在意你。”

    谢锳笑:“所以当金丝雀一样囚着?”

    何琼之张了张嘴,扭头,望见谢锳嘲讽的面容,不禁愣住。

    “何大将军,我也曾唤过你兄长,不是吗?”

    车帷落下,挡住谢锳冷落的脸。

    何琼之握紧缰绳,回味她方才的话。

    当年,他们三人关系极好,谢锳年纪最小,何琼之便调侃,不若他和周瑄认她做妹妹,往后京城罩着,没人敢欺负了去。

    谢锳道好。

    周瑄却不乐意,那会儿何琼之不明白,还道他是皇家矜贵,不稀得理睬谢锳,如今想来,是自己蠢得毫无察觉。

    私下里,他很愿意当谢锳的兄长,谢锳年岁小可不娇惯,做的好物都会分他一份,有主见又聪明,何琼之是独子,故而总想逗谢锳喊他一声“阿兄”。

    后来果真换来一句,美的他好几日合不拢嘴,为此还特意跟周瑄显摆,谁料他也只是淡淡哼了声。

    马车驶过半山腰,隐隐看见掩映其中的行宫外貌。

    如巨龙盘踞扶摇直上,来到殿门前,侍卫验过对牌,放行进去。

    晚上用膳,谢锳看见何琼之,便让他一同坐下。

    何琼之不欲扭捏,可想到圣人忌讳的模样,只得望着那一桌珍馐摆手:“不了,我跟外面的侍卫一起。”

    “你也避我如蛇蝎。”谢锳慢条斯理撂下这句话,如同一记响鞭甩到何琼之脸上,跨出殿门的脚收了回来。

    白露添上碗筷,谢锳帮他盛了碗粳米粥,笑:“何大将军,今儿是初几?”

    何琼之默想了片刻,咬着箸筷道:“初六。”

    谢锳垂眸没有说话,何琼之忽然睁大眼睛,“明儿是你生辰,你是腊月初七的生辰。”

    他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

    谢锳仰起头,雪白的小脸满是高兴,逆着光,何琼之好似一尊石像,宽肩窄腰,就那么激动的看着她。

    谢锳眨了下眼,睫毛扇动,何琼之心跳快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不由抠向大腿。

    “我也没给你准备礼物。”

    他心里想的却是,陛下也忘了,陛下怎么忘了。

    西凉使臣入京,参加朝宴,是很忙,可最近陛下和谢锳如胶似漆,他怎么会忘记谢锳生辰。

    “我什么都不缺,明早让小厨房做碗汤饼便是。”

    谢锳吃了几口就放下箸筷,只何琼之一人在那风卷残席。

    “这两日雪下的大,你带我去转转周围风景,来时我看见后山有一大片梅林,跟紫霄观的后山极像,想来雪后开的更好。”

    “成!”

    圣人命他看护谢锳,行宫的侍卫暗卫少说也有一千人,围的密不透风,何琼之自然不担心谢锳想寻机逃跑。

    且他担任护卫一职,谢锳不会给他找麻烦。

    朝宴日

    用过早膳后,宫人们鱼贯而入,侍奉周瑄更衣。

    他身量挺拔俊朗,穿上玄色衮服,戴十二旒冠冕,自有一股迫人的威严。

    承禄低声说了一句:“何大将军特意送信回来,道今日是谢娘子的生辰,他问陛下可有特殊安排。”

    周瑄道:“跟他说,朕要同西凉使臣宴饮,便不去了。”

    谢锳于妆奁前,换上一件绯色长裙,上面绣着缠枝牡丹纹,金丝勾边,外罩一条泥金长褙子,梳妆时候,又挑了对牡丹攒珠步摇,最后画上花钿,起身,白露和寒露忍不住感叹。

    “娘子愈发好看了。”

    雪未停,下的米粒一般。

    谢锳披上氅衣,拢好兜帽,何琼之便在院外等着了。

    他带了把伞,看见谢锳时眼睛一亮,只觉面前人明媚如花,在这白茫茫的雪地里,分外叫人挪不开眼。

    “可吃汤饼了?”他给谢锳打伞,自己则露在风雪里。

    谢锳把伞往他头顶推去,指着兜帽抬眼笑:“吃过了,你自己举着便是,我想吹吹风,况且这么大的雪打在身上很是舒服。”

    如是说着,她睫毛沾了雪,眼睛更亮了。

    白露和寒露知道谢锳有话要问何琼之,故而隔了些许距离,远远能瞧见两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