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晌午,日头格外刺目。

    昌河去清思殿时,谢锳正倚着楹窗绣花,针尖随意游走在薄绸面上,手底下是朵绣到一半的荷花。

    她垂着眼眸,似对周遭一切都没了兴致,只在那专注的穿针引线。

    “嫂嫂。”

    昌河舔了舔唇,冲她唤了声。

    谢锳抬头看她,轻声道:“坐吧。”

    白露端来茶水果子,昌河看了眼,想起自己带的蜜杏。

    “嫂嫂,母妃让我带了些梅杏,烟霞镇的梅杏,香甜如蜜,是用昭陵陵山上的泉水喂出来的,你现在胃口不佳,吃点梅杏可以解腻。”

    “多谢。”谢锳没有抬头,连那匣子梅杏打开时都没有看一眼。

    昌河绞着帕子,时不时看她,见那小脸雪白如玉,唇上血色亦很浅一层,全然不似从前的明艳,不由有些内疚心虚。

    “嫂嫂,等孩子出生正好是转过年来,快开春时,对不对。”她又开始找话说,像以前一样。

    谢锳嗯了声。

    “一定会是皇子的!”

    谢锳停下手,将绣着的面料放到篓子里,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昌河不知所措,“等他一出生便能做皇帝,嫂嫂就是太后了。”

    谢锳眸光转暗,“或许会与你一样,是位公主。”

    昌河愣住,她知道外头人都在等着谢锳的孩子出生。

    他们唯一盼望的,只是皇子,从来不是公主。

    如若谢锳真的生下公主,他们还会让她活吗,是会另外找个孩子来,辅佐登基吧。

    深夜,有一队人马往西北赶路。

    他们做商人装扮,马背上驮着几箱货物,最前头那人,宽肩窄腰,身形颀长,从背影看去,便知是个长相极好的郎君。

    迎面有人骑马奔来,及至近前翻身跃下,冲前头那人恭敬道:“主子,已经与高昌国眼线接头,约了明日傍晚相见。”

    马上人,正是已经崩逝葬入皇陵的周瑄。

    他穿玄色圆领襕衫,眉目清冷,睥睨着远处黑漆漆的村落。

    若非横生事端,他不会不告而别,之于谢锳,他没办法及时通知,只能做出如此应对。

    此次如果只是七王爷周恒妄图谋逆,即便他设计好了埋伏,兵马,与周瑄而言亦不过九牛一毛,不足为惧,而他与谢锳原本的计划,便是在对方进入圈套时收网,可就在途中,他发现事情远非如此简单。

    在何琼之与西凉厮杀的时候,有人出卖了朝廷,正携带各军驻地以及州县舆图前去谈判。

    一旦事成,往后数十年里,将会有连绵不绝的战争和偷袭。

    周瑄不得不这么做,佯装崩逝,暗地赶往西凉,尽快查清内奸后,铲除殆尽。

    他相信谢锳会等他回去。

    顾九章。

    周瑄眯起眼睛看着星星点点的灯火,脑中想起当初合谋时他说过的话。

    船舱雅间,两人摔碎了酒坛,布置好醉酒耍横的场面。

    他许顾九章前程,邀他入局。

    顾九章爽快赴约,抱起酒坛饮了大碗。

    周瑄当时问他:缘何答应的如此坚决果断,缘何选定了他。

    顾九章则笑,倚着楹窗望向甲板上的人,声音似被清风吹走,飘向极远的地方。

    “她认定你,我没甚好说的。”

    周瑄握着缰绳,打马朝后调头,目光幽深地望向东南处。

    他知道,顾九章不是选他,而是选了谢锳。

    第79章 只要谢锳活着◎

    阴云漠漠, 狂风骤卷。

    晦暗的天空涌聚起浓墨,一场暴雨蓄势待发。

    宋清骑马自山峦处折返,披风在身后鼓开弧度,他行至周瑄面前, 跳下马往西指去。

    “主子, 前方是驿站,咱们先去避避吧, 这场雨来势汹汹, 不定下成何等阵仗。若强行穿越山谷,极有可能发生山石滑坡。”

    此时天色大暗, 视线受阻,周瑄眯眼扫了四下, 吩咐道:“刀具安置好, 启程赶往驿站。”

    驿站内已有不少落脚的客商, 赶在大雨前收拾行囊, 安顿马匹,林林总总摆了一院的东西, 人手嘈杂,整理时难免发生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