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瑄站在门口,看了半晌,承禄没敢吱声。

    随后周瑄转身,去往清思殿正殿。

    傍晚用膳时,谢锳方回来。

    她心不在焉,走到圆桌前坐下都不曾发现自己,纤细的双肩披着泥金绣牡丹花帔子,手臂搭在案面,小脸疲惫至极。

    周瑄走过去,将人从后抱住,下颌搁在她颈边,问道:“怎么晌午没吃东西,是她们做的不合胃口,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谢锳仰起头来,声音沙哑:“陛下来了。”

    周瑄将人抱起来,放在膝上,她很轻,腰也更细,单臂环过去空落落的。

    陆奉御悉数交代了,此前七皇叔周恒为保皇子无虞,命他将药方更改,新药方助益胎儿,却损伤母体,虽只用了短短数日,但对谢锳来说,亏虚后加上小产,内损严重,如今表象看起来虽如常人一般,但实则血气阴亏,不至于要命,但日后子嗣传承,怕是艰难。

    都不打紧,重要的是她好好的。

    “顾九章为你受的伤,便是为朕受的伤,你不必日夜守候,朕会请最好的大夫为他诊治。”

    “可以暂且让陆奉御过去吗,”谢锳攥着他衣领,她知道最近两三日的动静,虽宫人们刻意回避,但那般浩大的阵仗,阖宫上下便是瞎了眼,也能听到,每日都有官员宫人被拖出去行刑,背叛者,忤逆者,皆不留余地处置。

    单是清思殿的宫人,便有十几个换了面孔。

    可想而知,风平浪静的背后,掩藏了多少杀戮。

    陆奉御手上沾的是先帝和陛下的血,下场岂会好过。

    “让他试试,能否治得好九章,不能再拖延下去,也没有时间另找他人,陛下,你让他过来,救救九章吧。”

    九章。

    周瑄在心里琢磨这个称呼,三个多月来,两人朝夕相处,亲密无间,早就发生了潜移默化的改变。而在他不在京城的时日中,是顾九章保护着谢锳,令她在一次次的危险中转危为安。

    有多亲近,不用想便知道。

    他也不敢多想,怕自己会疯,会吓着谢锳。

    他握了握谢锳的手,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温声道:“怕是不成了。”

    谢锳茫然的看过去,周瑄额头抵来,碰在她的眉心。

    “方才朕审问陆奉御,恨他听从七皇叔的命令,对你用药,故而已经行了杖刑,现下四十杖打完,约莫只剩下出的气了。”

    谢锳松开手,从他膝上下来。

    “去哪?”

    周瑄抬起眼皮,右腿顺势叠到膝上,谢锳扯了件披风,边系边回答:“我去看看陆奉御。”

    “谢锳,朕说了,会另外找大夫,你不用担心。”

    谢锳摇头,眼睛里涌上水汽:“九章的脊椎再不处置,等骨头彻底分离,长成形来,便再没机会接好,即便后来的人能做到,可谁有敢保证没有一点差池。

    我去看看,万一陆奉御可以过来,陛下,你能不能延缓对他的惩处。”

    周瑄幽眸淡淡,唇轻启:“去吧。”

    白露和寒露跟过去,主仆三人相继离开殿门,周瑄的脸,霎时阴恻深沉。

    为了顾九章,他已经着人去请接骨名医郑凤起,郑凤起此时在山上,快马赶回亦要两日,最迟明天傍晚便会入宫。

    他本想开口说的,但谢锳对顾九章的态度,让他没有坦明。

    偏殿内,顾九章额头青筋隐隐暴露,他抓着枕面,将头摁进其中,不断倒吸凉气,天阴沉的时候,那伤口便愈发难忍,断骨处好像无数蚁虫啃噬,又痒又疼,想去抓挠,只得死死咬住嘴唇,闷哼着忍耐。

    周瑄居高临下望着他,睥睨了少顷,见他缓缓吁了口气,整个人摊平趴下。

    帐内温度攀升,细密纠缠的濡湿与沉水香融合在一起,他的发丝黏在颈肩,苍白的皮肤不似往常健康。

    “顾九章,你答应朕的事,做的很好。”

    听到声音,顾九章扭过头来,双臂撑在枕上痛苦的咬住牙关。

    “幸不辱命,不负陛下所托。”

    周瑄拖来一张圈椅,坐在床边。

    凝滞的压迫感,突如其来。

    顾九章慢慢趴下,听到周瑄幽幽开口。

    “但你有一件事做的不对——”

    顾九章屏住呼吸,听得出帝王言语中的冷鸷。

    “你不该让谢锳对你产生好感,这是致命的过错。”

    顾九章兀的扭过头,难以置信的瞪圆眼睛。

    周瑄睨着他,面无表情。

    “顾九章,朕相信一切都是戏,但最关键的在于谢锳,她有没有把这一切都做假的,当做单纯的你在配合朕,演给七皇叔他们看。

    三个多月,你们朝夕相处,你觉得,谢锳心里是怎么想的。”

    顾九章呼吸加重,揪着枕面不做声。

    周瑄眼神冰冷,笔直的身躯傲立如松:“嗯?回答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