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紧我,什么都不用怕。”

    落水后,云彦便只记得自己有个妻子唤作“阿锳”,其余相处的日常皆记不清,就算想起来,记忆中的脸也都是模糊不定的。

    他感觉内疚,但“妻子”待他甚是体贴,从不抱怨,她的手很巧,能画出一幅幅精妙绝伦的佳作,两人独处一室时,便各自坐在案前,他画舆图,偶尔画山水鸟虫,她画各式各样的珠钗首饰,也会画冠。

    妻子做的冠,深受贵眷喜欢。

    云彦扭头,正好对上秀秀忐忑的眼神,他从桌下伸过去手,包裹住秀秀的小手。

    秀秀便忽然心安起来。

    谢锳进殿时看到了顾九章,几乎是一眼辨认出来。

    在一众官员家眷之中,他单手拄着小案,斜斜歪在上头,跟没有骨头似的,穿了身极其喜庆的绯色对襟圆领袍,金丝银线勾勒出华美的图案,随动作起伏变幻出不同颜色。

    他又生的极好看,面向阴柔不女态,桃花眼漫不经心一挑,暗戳戳发起牢骚。

    今夜的圣人,活脱脱像只发情的孔雀。

    一双眼睛盯着谢锳,似要生吞活咽,两人经过郎君面前时,圣人便要抖搂开繁复重叠的尾羽,像对方展示自己的强悍。

    顾九章啜了口酒,心笑:幼稚。

    第88章 过来◎

    麟德殿

    觥筹交错间, 管弦声起,众臣推杯换盏,更有兴致高昂者,踏着鼓点做舞, 欢声笑语同布置喜庆的大殿融为一体, 比之往年,今岁的宫宴异常热闹。

    方感叹圣人幼稚的顾九章, 正了身子, 将锃亮的墨发抿了抿,抬手搭在冠上玉簪, 冲着清澈的茶水端详了少顷,复又理好衣领, 用垂挂的玉佩压好锦袍。

    环顾四周, 席上无人可比。

    顾九章嘴角抽了下, 抿茶时更是做出高雅端庄的姿态。

    远处的平宁郡主瞥到, 不耐烦的翻了记白眼,招手唤来婢女, 耳语一番。

    顾九章心神荡漾之际,冷不丁被平宁郡主的近婢提醒,登时索然无味, 身子一斜,自暴自弃的喝了盏浊酒。

    婢女在他身后站着,见状小声说道:“郡主娘娘吩咐, 郎君今夜不可多饮,不可多说, 不可莫名离席, 不可直视不该直视之人。”

    捏着瓷盏的手微微收紧, 顾九章托腮眨了眨眼:“姊姊说的是哪个?”

    婢女咽了咽唾沫,目光瞟向圣人下手位的谢娘子,使了个眼色。

    顾九章笑,桃花眼沁出淡淡的水光。

    “郡主娘娘还说了,郎君的骨头刚长好,凡事掂量着来,断不可意气用事。”

    顾九章不搭理,那婢女犹有话说,附耳于上,嗓音低低。

    “娘娘说,郎君便死了心吧,样貌学问,身手才能,您都不如圣人,就别班门弄斧,自取其辱了。”

    瓷盏啪嗒落到案上,顾九章使劲揉了揉太阳穴,磨着后槽牙笑:“姊姊,你说别的也就罢了,九爷我这张脸,哪里差了。”

    婢女弯唇轻笑,却不言语。

    顾九章生了好一通闷气,如此后腰跟着疼起来,他站起身,出门溜达,而身后随之跟来的,是平宁郡主那位忠心耿耿的近婢,走一步,她也走一步,不近不远跟着。

    顾九章甩开步子,走的飞快,那人也急急跟上前,不忘提醒他注意身子。

    偏生那般巧,抬头就看见云六郎。

    一别许久,云六郎风骨更胜从前,不似初见消瘦,整个人修长儒雅,清隽斯文,看见他的第一眼,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顾九章挺直了腰背,冷风吹起他绯色圆领袍尾,腰间挂的香囊与玉坠纠缠在一起,令他纳闷的是,云六郎牵着一个圆脸姑娘,举手投足间体贴备至,两人走过拱桥,与顾九章擦身而过。

    顾九章好奇的捏着下颌,后脊靠在桥栏上,倾着身子目光追寻。

    沉静林和薛娘子打假山处走来,碰上云彦亦是僵了表情。

    顾九章看的真切,薛娘子的眼睛时不时扫到云六郎牵着的人身上,似乎也心存疑虑,然他们很快一同入席,淹没在麟德殿的喧闹繁华之中。

    “你叫什么?”薛娘子倒吸了口气,下意识看向沉静林。

    沉静林抚着她的手,显然同样吃惊。

    秀秀心里一颤,咬到舌尖。

    云彦抓起她的手拍了拍,笑道:“阿锳,你不必紧张,这位是我同窗好友沉静林沈大人,这位是他的薛娘子。”

    “阿锳?”

    薛娘子指甲掐到沉静林的肉,疼的他嘶了声。

    秀秀心虚的低下头,不敢与他们对视。

    此番回京,一来是述职,二来是回忠义伯爵府,与忠义伯和曹氏商量婚期,依秀秀想法,本是不想办仪式的,但云彦怕她受委屈,便想着只在族里通知各家长辈亲戚,聚在一起做个席面便好。

    她最担心的事,一件接着一件。

    她知道自己不是谢锳,而又顶着谢锳的身份陪在云彦身边,她羞耻的埋着头,指尖攥的发白。

    云彦低下身来,关切的揽住她肩膀,笑道:“往后熟络了,你便知道他们是何等好相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