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岐从回忆里走出来,手中仍一下下的轻拍着江昭的背,他阴沉着脸,突然很想知道,为何今日江昭要向自己讨教礼制,遂敛了一贯和善亲切的语气问道:“告诉父皇,是谁这样教你的?”

    江昭最见不得父亲这般满肚子阴谋算计的模样,唯恐他生气,只得答道:“太傅说的。”

    “哦?”江岐微眯着眼,有些疑惑,这太傅原是王丞相府中的中庶子,由先皇后的同胞兄长推举而来,怎会站在将军府这边?想来,是该找个由头把他换掉了。

    江岐征求儿子的意见,问道:“给你换个太傅,好不好?”

    江昭知道他父皇又在多想了,抬了头,定定的看着他,说实话他很满意现在的太傅,除了为人古板之外没有缺点,平日里对他好,讲课也通俗易懂,不过于他而言,父皇顺心最重要,所以应道:“好。”

    江岐紧绷的脸这才露出几分笑意,他又轻轻拍着江昭的背,自言自语:“昭昭儿,你要何时才能长大呢”他实在是撑不下去了啊!

    江昭闻言,将他抱得更紧,宽慰似的应道:“父皇不急,昭儿就快长大了。”

    待江昭回答完,江岐的手愣在空气中,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这神情与他母亲几乎一模一样,不由得有些懊悔又怅然若失的叹道:“昭昭儿,你怎么就,这么大了呢”

    皇叔江子羿曾嘱咐过他,平日里对待父皇要礼敬有加,不得行悖逆之事叫他徒添哀思,又说他父皇为国事操持,夜夜不得好眠,叫江昭好一阵心疼,他想,父皇应当又是想到了母亲。

    “父皇若是累了,就去歇息吧。”江昭从他怀里起身,他想着,若父皇不愿去见那位新入宫的娘娘,那自己便替他见见,也免得她认为宫中没有规矩,不懂礼仪。

    江岐见状,不明所以,这孩子今日怎么这般奇奇怪怪的,这么早就要回去歇了?遂问:“可是有旁的事没做?”

    “是!”江昭也不吞吞吐吐的,径直向他说明自己的想法:“按照礼制,明日父皇与那位娘娘应当升太和殿接受百官朝拜,颁布大婚礼成,再发告示臣民同庆。可父皇政务繁忙,想来这一节要被略过。既然如此,昭儿想着,娘娘既为皇后,那名义上就是我的嫡母,明日里该过去请安的。”

    江岐听罢,一把将他抱起来坐在自己膝盖上,带着几分无奈与讨教:“就你这碎娃知礼数,寡人不知?”

    江昭强辩:“昭儿是为父皇减轻负担。”

    见他对伊束毫无防备甚至有几分好奇的样子,江岐有些怒了,可也吃不准此时将利害关系说与他听,他能否听懂,能否记在心上。想到他平日里一副傻乎乎的模样,万一被人套了话去,那更是徒添麻烦,于是决定不告诉他实情,只是斩钉截铁的否决:“寡人告诉你,这宫里你想做什么都没人管你,但你若想与她为善,你先掂量掂量自己什么斤两!”

    不同以往发怒的样子,这回江岐的语气里满是威胁恐吓,江昭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和对这位将军府嫡女的忌惮,反而对这位新进宫的娘娘更加好奇了,她能有多可怕?左不过就是长得像《山海经》里的西王母罢了!

    如是想着,江昭调皮着翻了个白眼,恢复往常的语气应道:“昭儿知道了。”

    知道是知道了,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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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辗转难眠

    黑甜一觉。

    江昭醒后已是错过了上早课的时辰,想着昨晚父皇说的要换个太傅,才算舒了一口气,至少不会挨罚了。待清醒过来又第一时间询问了伺候自己的内侍:“父皇今日可去见了皇后娘娘?”

    内侍得了李厘的命令,不敢与他多说,只是立在原地低着头默不作声,江昭便明白了,待洗漱完毕用过早膳后,就对那内侍道:“随我去频阳宫。”

    “公子,皇上交代过,您不能去。”内侍恭敬的说明缘由,江昭也不为难他,只是转了转眼珠子,心道,你不明着让我去,我偶然经过还不行么?想罢,便做一副要去御花园散步的样子,这是他自幼养成的习惯,早晚饭后都要去消消食。

    一行人跟在他身后前拥后护的出了长安宫,众人也都看得明白,后宫无人,这位公子既嫡又长不说,还是由皇帝亲养,眼下虽未封太子,可他未来继承皇位已是前朝后宫心知肚明,板上钉钉的事。

    说来也叫人惊叹,这样一个受尽宠爱的孩子,却异常安分可爱,并无寻常世家公子的娇奢之气,对待长辈尊敬有礼不说,更是从不磋磨宫人,规矩礼制都刻进了骨子里,叫人挑不出错处。

    江昭经过御花园的荷塘时,加快脚步一拐角就溜进了假山群中,叫身后跟着的宫人防不胜防,都分散去找他,一时间园中充斥着呼唤他的声音和寻找他的身影。

    他倒好,躲在假山洞里默不作声。

    片刻后伺候他的内侍才明白过来,他打定了注意要去见皇后娘娘,因着皇帝吩咐过,不许他去,他又实在好奇,为了不叫他们受罚,这才躲了起来,以期甩开他们,自行过去。

    “大家都去别处找找,巴掌大的地方,若在这里,早该找到了。”内侍将这话说得极大声,江昭听后也放心下来,待听着外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才假山群里出来,刚走几步,就见那内侍立在不远处等着自己。

    江昭走近,对他夸赞道:“做得好!”而后二人心照不宣一前一后往频阳宫行去。

    原本那内侍是能装聋作哑不跟过去的,但他想着不知道这皇后娘娘脾性如何,万一叫江昭一个人过去受了委屈,皇帝怪罪下来,那才叫得不偿失。

    踏过青石板小道,江昭心中念着昨夜父皇与自己说话的语气,脑海中浮现出青面獠牙的鬼怪模样,正想得入神,就听一旁经过的两个小宫女躬身做福:“见过公子。”将他从幻想中拉回,心中咯噔一声,旋即敛了面上惊诧之色,抬手道:“免了。”

    又走了几步,内侍才开口道:“到了。”江昭不做言语,抬眼就见两个宫人将手上抬着的餐盘放下,自个儿坐在回廊上,自顾自聊着天。

    其中一个面带愁容,催促道:“咱们快将吃食送去吧,省得被找了麻烦。”

    另一个倒是连忙摆手,带着几分轻蔑回她:“怕她做什么?不过是皇上请进宫的摆设罢了。”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主子有主子的考量,咱们这些做奴婢的还是得做好本分。”那宫人说完,就起身抬起那盘吃食,撂下一句:“你再不去,饭食都凉了!”就径直去了频阳宫。

    另外那个稍懒散些的,见说不动她,也只得起身端着东西追在她身后一道进去。

    江昭将这一切都看进眼里,他从不知宫里竟有这等看人下菜碟的宫人,这种人,最能坏事,怎能叫她留在频阳宫伺候。

    昨夜伊束在殿中生生枯坐到子时,门外的嬷嬷才进来传话,说是皇帝政务繁忙,今夜不会来了,请她先行休息,别熬坏了身子。伊束这才软下身子,在众人伺候下卸了满头满身的珠宝首饰,洗漱时几乎要合眼了,直到沾了枕头,就立即睡了过去。

    本以为累了这一日,夜间能得好眠,却不料堪堪睡了两个时辰,伊束就从梦中惊醒,脑子里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都蹦出来了不说,饿了这一天一夜,胸腔内是一阵翻腾,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揪着她的胃,叫她疼痛难忍,再也不能入睡。

    又想到今夜倍受冷落的光景,莫说是帝王家,即便只是寻常人家,新婚之夜不见新郎,传出去也是天大的笑话,最烦人的是之桃也不知被打发去了哪里,这些大事小事,重重叠叠涌进脑海,一时之间叫她倍感委屈,鼻子一酸就捂着被子痛哭起来,边哭嘴里还含糊不明的叫着:“爹,我想回家。”哭声喑哑的回荡在频阳宫殿内。

    分明是生机勃勃的五月,伊束却如坠地狱一般,不见天日。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放白,太阳透过云翳投下一道天光,正映射在寝殿门前。

    按着规矩帝后今日要同去太和殿接受百官朝拜,长安宫并未传来消息说要取消这一典制,之桃也就不敢慢待,可恨自己虽是皇后陪嫁,却还未记载入宫中内侍名册,想使唤也使唤不动这满殿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只得自己算着时辰,一大早的就端着面盆来伺候皇后起身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