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岐能察觉到,自伊尹离开江氏的圈子,身边一切都在悄然变化。

    将军府一家独大,他还未登基时就已忌惮,也一直防范着,可却是防不胜防,若非自登基后就一直派人查探,他恐怕到死也不会知道伊石高明的不是他的政治手段,而是这个白身布衣一直替他掌管府务的儿子,他是伊府的中流砥柱,伊石步步高升走到今日的地位,期间少不了他的谋划。

    先帝在时,王丞相为右相,伊石已贵为上将军,两家分庭抗礼,左相之职空缺,众人推举伊石补缺,如此一来,文治武治他便揽于一手,或可成为最大的权臣,先帝出于制衡之意,并未纳谏。于是伊尹暗中生了防备之心,为了壮大将军府,谋划了太子妃难产事件,断了王丞相扶植江岐上位念想。

    此后江岐登基两年,京中动乱与王丞相辞官归隐他也脱不了干系,只是做得隐秘,现有的指向他的证据少之又少。

    “岐弟!你想什么呢?”

    皇帝从梦中惊醒,不停喘着粗气,他定定望着屋顶繁复华丽的花纹,恍惚之间竟以为自己回到少年时代,他高声唤道:“秋予!”正想说什么,就反应过来,她已经去世许久。而后,一阵无力之感迅速漫进他的四肢百骸,自王秋予过世,他再没梦见过前尘旧事,今日倒像预示着什么,在这样荒诞离奇的梦境中醒来,他有些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了。

    一旁侍奉的李厘见皇帝醒了,立刻上前,还未等他询问,就见皇帝摆手,有气无力的吩咐道:“去请子羿进宫。”

    “诺。”李厘得令,立刻出去吩咐了殿前的侍卫出去传话。

    夜已深了,皇帝不知时辰,只是问道:“昭昭儿呢?”

    李厘知道他身子不好,也十分忧心,宽慰道:“公子已睡下了,皇上不必担心。”

    平日里江昭睡得不早,皇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躺了一天。

    江子羿那头,私用兵符去江北大营调动军队在城外驻扎后,一刻也不敢耽搁就往宫中行去,正好碰上出宫寻他的侍卫。自己消失这一日,不知江昭是否知道了实情,也不知道皇帝是否醒了过来。

    深夜的长安宫殿中只有一盏烛火忽明忽灭,不时伴随细小的噼啪声,在这静谧的夜里尤为突出。

    龙床上空空荡荡,皇帝隐没在黑暗中,披头散发的将自己的身子缩成一团,在这五月末的深夜里,一阵寒意从他心头涌起,令他无处可逃。

    “皇上!皇上!”子羿轻声呼唤着,并未听到应答之声,便想走近看看他到底什么情况,待走得近些,就听见他嘴里念念有词:“寡人为何如此懦弱?报不了杀妻之仇为什么?为什么?”

    江子羿听着,他那时年幼,只知道先皇后是难产而亡,怎会有杀妻之仇,遂问:“皇上可否与臣弟说说?”语气轻柔,想哄皇帝将这事说出来。

    皇帝并未做声,仍旧抱着自己的膝盖缩在黑暗中,他的冷汗已将中衣汗湿,他最是个爱干净的,此刻纵然身上黏腻腻的也再顾不上了。

    自前几日探子回报说查到当年先皇后难产真相,是被伊尹买通府中药童,在她安胎之时在药中加了寒性药材,她本就体弱,如此一来寒气太重,伤了底子,不好生产不说,加上接生婆也在生产时动了手脚,这才导致难产。

    自那一日起,皇帝就对伊府众人恨之入骨,恨不能对伊石父子痛下杀手,可他克制着自己,若公器私用,以天子之尊滥用私刑惩治功臣,自己殚精竭虑推行七年的中北法制,将会重新变为人治。为此,他日日自苦,夜夜不得好眠,恨极自己窝囊。才病来如山倒。

    皇帝脑子里又浮现出王秋予过世那一日,自己忙于政务,回到府中就被家老告知太子妃难产过世,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一般令他久久回不过神,更何况在这当口竟有人恭贺他喜获麟儿,一时之间让他对孩子的厌烦到达顶点。是以在太子妃下葬之前,他都不曾与孩子亲近,那时他总想着,若非这个孩子,王秋予也不会过世。

    江子羿见没有动静,又探头去看,万分不解的问道:“皇上,您怎么了?”

    这时皇帝才从癔症中清醒一些,一起身跃到江子羿身前,带着恐惧与好奇打量这张熟悉的脸,还未反应过来这是谁,就下意识抱住他的脖子,顿时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哭声,惊得一向冷静的江子羿愣在床前脑子里一团浆糊,一动不动,同时这哭声也将侧殿中睡着的江昭惊醒,他睡眼惺忪的起身,打着赤脚来到与正殿相隔的门前,正想推门,就听见皇帝带着哭腔说:“寡人无能!这么多年竟才知道秋予为伊尹所害!”

    秋予这两个字江昭早已耳朵听出茧子,这两个字是这世上最短的情诗,是美好的化身,是父亲一切情感的载体,它代表着,父亲曾年轻过;它象征着,父亲只余满腔遗憾。而伊尹,则是父亲的噩梦,他惯会吞噬美好。

    作者有话要说:  皇上要盒饭了,昭昭儿也要长大了。

    后面女主戏份会多一些了。

    ☆、皇帝驾崩(下)

    江子羿脑子里炸开了锅,他从未想过伊尹,军旅之人竟有心思深入内帷算计,他这才明白过来这几日皇帝看见伊石父子俩的眼神,好似平静湖面下翻腾着湍急暗涌。他向来不懂揣度人心,平日里只当伊尹是个有些手段的谋士,却不知他竟有如此手段,一时间只觉得吃了苍蝇一般恶心不已。又不知如何安慰,只是用手轻拍着皇帝后背,无声的陪着他。

    “子羿,伊石父子俩利欲熏心,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你要提防!”皇帝局促的说着,又带着哭腔嘱托他:“你要替为兄守好昭昭儿,他不能有事。”

    江子羿听他言语之间竟像在交代后事,心中不忍,只是胡乱宽慰他:“皇兄,你会没事的。”这话并没有说服力,皇帝仍然低声抽泣着,子羿又拍拍他的背,十分艰难的挤出一句:“臣弟今日已传话给了沛哥哥,等他回来,咱们一起想办法。”他心中明白,皇帝只怕是等不到江沛回京了,况且他还不知,他吩咐出城送信之人已被伊尹的人扣了下来。

    皇帝听他提到江沛,冷不丁的嘴里蹦出一句:“沛哥哥他也要提防。”子羿听完后只觉芒刺在背,骨肉兄弟之间也要如此提防,正想确认他什么意思,就听皇帝压低了声音趴在他耳边带着几分哀求道:“子羿,为兄不管你从前如何考量,如今我只想请你守着江山社稷,不要让咱们江氏子弟做丧家之犬。”

    “皇兄不会有事。”皇帝话已至此,江子羿鲜少如孩童一般固执的不愿相信他在交代后事。

    皇帝见他不肯应声,立时敛了哭意,定定的盯着他,见他眼泪悄默声的滑落下来,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指着他,呵斥道:“你是朝廷的肱骨之臣,亦是寡人亲弟,众人皆有目共睹。你没上过战场,不懂血水里捞骨头渣子的况味,中北汉子,流血不流泪,别再叫为兄看见眼泪挂在你脸上!心烦!”

    子羿听罢,明白了他对自己的期待,立刻拭去眼泪,应道:“臣弟知道了,皇兄切莫挂心。”

    “你能有如此觉悟和造化,为兄安心。”皇帝向他交代完,心里的大石头终于放下,叹了一口气就对李厘道:“把昭昭儿叫过来,寡人想见见他。”

    立在门外的江昭听罢,不声不响的又躺回了自己的床上,将被子盖的严严实实的擦去脸上的眼泪,方才皇帝与江子羿的对话他全都记在了心里,他也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片刻后,李厘来到江昭殿内,吩咐宫人点燃了烛火,江昭作睡眼惺忪的模样从床上起身,乖乖的跟着他去了。

    皇帝躺在床上强打着精神,望眼欲穿的等着江昭过来,江子羿跪坐在床前,眼眶微红的说不出话,见江昭进殿,皇帝一如往常的对他招招手,笑道:“昭昭儿,来父皇身边!”

    江昭从心底升起一阵酸涩涌上鼻腔,眼泪在眼眶打转,想到方才父皇对子羿说的话,他愣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将眼泪憋了回去,眼底又盈满笑意,踏着小碎步,如他第一日学会走路那般,扑向皇帝怀里。

    皇帝强撑着身子起身,靠在软枕上,殿内逐渐点燃烛火,火光摇曳中他的眼有些花,他笑着伸出手轻抚过江昭的侧脸,不自觉的就笑出眼泪,带着几分哭腔感慨:“我儿昭昭已经,长大了”语气里满是不舍。

    “父皇,昭昭长大了。”江昭应他,固执又坚定。

    皇帝听他如此懂事,想到自己将要撒手人寰,心头大恸,哽咽了一下,又问:“父皇要去与你娘亲团聚了,留你一人可会害怕?”

    江昭听罢,声音清清亮亮的答他:“昭儿不怕!爱人相聚,这是好事。”一旁的江子羿感慨他的不知事,用手轻拍了他的肩膀,示意他说得好。

    “昭昭儿懂事,为父放心。”皇帝说着,笑得眼睛仿若天边那一轮弯月,两个酒窝明晃晃的挂在两颊,盛满了笑意与爱意,这一刻,他与江昭是世间最平凡的一对父子。江昭抬头,正见这一幕,眼泪险些喷涌而出,他撒娇将头埋在皇帝怀里,久久不肯再抬头。

    皇帝心满意足的合了眼,呼吸逐渐归于平静,江昭在他怀中,直到听不见心跳才放声大哭起来。江子羿闻声,跪行上前查看,人已没了呼吸,他已做了一日的心理准备,可陡然到了这关口,还是有些无法接受,心头悲痛,眼泪便止不住的往地上掉,愣了约莫一弹指的功夫,他才回过神来,江昭哪里不知事,他是不愿皇帝带着遗憾离世,不由得趴在皇帝身上失声痛哭:“兄长,子羿愿竭尽全力举国上下推行法制。”

    李厘立在一旁,见平日里凛若秋霜的江子羿哭得涕泗横流,话都说不利索的样子只觉万分唏嘘,可这当口,他要做得事也很多。

    伊束刚才在睡前听到宫人议论今日皇帝早朝发病,昏迷了一日,心中隐隐有些担心江昭,这才从床上起身来到了长安宫。

    墨缎似的夜色里,一阵风拂过,她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随后拢紧了披风,可这寒意却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不远处的长安宫殿门前密密麻麻立着两队侍卫,伊束走近,只听得殿内传来一大一小的两道痛哭之声,她听得出小的那个声音是江昭的,不由得有些心疼,可还未开口,就被侍卫长伸手拦了下来,冷声道:“公子吩咐,任何人不得出入长安宫。”

    “哪位公子?”伊束被哭声震得有些迷糊,江昭怎会如此吩咐,还未问出下句,她就反应过来,应当是江子羿的手笔,皇帝再怎么不待见她,她也是名义上的皇后,在这后宫里,总压得过江子羿一头?伊束在脑子里打了个问号。旋即寒声道:“本宫听闻皇上今日身子不好,特来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