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疾知道自己斗不过他,也就不再挣扎:“您说。”嘴上阴阳怪气不说,心里也道,你这个无情无义的老父亲,我真不该当你是真君子。

    “往后别再领着弟弟妹妹胡闹,我保证不再捉弄你。”江疾原以为他会提一些自己难以完成的事,没成想他竟是带着些讨好的与自己商量,不禁腹诽道,他怎么就转了性了?

    江疾心中虽有答案,却仍不忘确定他与自己想的是否相同,遂问:“为何?”

    江子羿态度和缓下来,将他招到身旁坐下,语重心长的拍了拍他的背,解释道:“自今日起,国中引进科举制,其中多多少少会动摇新老世族的利益勾连,朝中正是暗潮涌动之时,廷前臣工欺江昭年幼,明里暗里对他阳奉阴违,你是他的兄长,更该督促他进步,而非带他贪玩享乐。”在科举制成熟之前,江昭可用,可信赖的兄弟,唯江疾一人,叔侄二人明白这个道理,江子羿索性向他言明朝中实况,以免他整日懵懵懂懂,再做傻事。

    江疾见他讲的与自己想的相差无几,这才端坐身子,向他请教:“江疾知错,请公叔教我。”他在青州时,爷爷就曾向他提过此事,那时他不当不回事是因为,这么多年,他心中憋着一口气,要为父亲报仇。

    “你须得明白,江昭首先是一国之君,其次才是你的弟弟,你是哥哥,若不想为他尽心尽力,至少不要阻拦他学习政务,好吗?”江子羿这话说得明白,不强迫你为他效命,可你不能蓄意将他带歪。

    江疾点点头,想到当日太后将他们带入宫中,没由来的就开口问:“公叔可曾提防太后?”这些日子他闲暇时没少关注伊束,她对于政事,可是上心得很,若真学成,逐步收揽实权也不无可能。

    这一问倒是把江子羿给问住了,近来他也发现自己总忽略伊束的做事动机,江疾能问到这一点,可见是个外圆内方,心思细腻的,“时而提防。”既然江疾已与他交心,那他不妨也将话说明:“你可愿留在宫中?”他需要明白,江疾对于江昭的态度。

    “昭弟用我,我二话不说。”

    江子羿听他如此保证,也就放心了,忍不住夸赞道:“这才是江氏的孩子,兄弟齐心。”语毕,见他面色红润起来,才问道:“可好些了?还用晚膳吗?”这回他是真心实意邀江疾共进晚膳。

    自午后上吐下泻后,江疾还未缓过劲来,听他又要叫自己用膳,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连连拒绝:“不吃不吃。”

    江子羿正要开口,就听门外内侍高声唱到:“太后驾到!”心道她应当是有问题请教,遂起身拍拍江疾,嘱咐道:“若是饿了,就来找我。”

    “好。”江疾应声,目送他走了出去,而后瘫在床上,思考着他的复仇大计。

    伊束进门后径直进了正殿,对于平阳封宫,她已是轻车熟路,只见殿中长案上摆放着一应膳食,尚未动过,还未等她落座,江子羿就进了正殿,并未向她行礼,而是问道:“太后亲临,有何贵干?”他今日既未合眼又未用膳,又与江疾讲了许多,此时已是昏昏欲睡。

    “今日奏折,本后有一事未明,叨扰公子,请多见谅。”伊束态度诚恳,语气谦卑,让江子羿无从拒绝。

    江子羿强忍困意,询问道:“何事未明?”

    “想请公子为我讲法。”伊束也是临时起意,今日奏疏其实她都明白,但经过兄长提醒,她也清楚自己不能任江子羿摆布,否则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于是鼓起勇气,请他为自己讲解。

    对于这个要求,江子羿并不抗拒,伊束学习列国经典已小有见地,如今学法,更有利于她协助江昭治国,可他此时真是困得睁不开眼,遂打发道:“请太后先熟读中北新旧律法,若有不懂,再来询问。”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工作真是太忙了,对不起小天使们。下个月开始恢复日更。

    啾啾啾qaq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飞刀又见飞刀 2个;好大一棵树、g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ga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南槐一梦

    伊束听话后理所当然的认为江子羿默许她在平阳封宫内翻看律法, 于是寻了个合适的位置,就在江子羿一臂之隔的书案前坐了下来,江子羿应声抬眸,透过跃动的火光撇她一眼, 昏黄灯火里, 佳人伴灯阅卷, 为这冰冷的殿中平添几分温情。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他虽觉得于理不合,可为着这几分温情, 话到嘴边, 又咽了下去。

    二人倏忽对上,伊束忍不住满眼笑意,跃入江子羿眼中, 令他心头一紧, 只觉得心里的老鹿还能再撞两下, 复埋头咥饭, 伊束却觉得那双清澈如一池春水的眼眸背后还有一双眼睛,总心思沉重的打量自己。

    从前是很少有女子能入江子羿的眼的,一来是他政务繁忙无暇顾及婚姻之事, 二来是找不到一个与他志同道合又能齐头并进的人,眼下伊束虽与他相差甚远,可进步却是迅速的, 没由来的就让他高看一些,可一想到江疾方才的提醒,他很矛盾。

    江子羿用完膳,见伊束仍然沉醉律法, 不忍打扰,就从书架中取出一卷《孙子兵法》,在她对面坐下认真阅读起来,他现在身体困顿不堪,精神却是亢奋,即便躺下,也决计无法入眠。

    自执政后,他闲暇时修过王道,道家,墨家等学派,可江沛回京交权后,伊石一人将军队治理得井井有条,他曾试图理解其中规则,却是两眼一抹黑,那时他就知道,他该修一些兵道,若不懂攻伐就想当然的裁撤军队,会引起公愤,于是见天的就在宫中琢磨兵法。

    伊束方才与他对视,没由来的脸上就飞起两多红云,直漫延到耳朵根,她不愿给江子羿看到她脸红,于是装作埋头苦读的模样,却是心猿意马,再抬头时,江子羿已趴在案上睡熟了。

    烛花光影夜葱茏,向夜阑,心情懒。

    伊束放下手中的竹简,移开江子羿手边的青铜烛台,拳头大的烛光里映出满室暖光,江子羿呼吸平稳,微合双目,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打出一片阴影,敛了满身锐气,不似平日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伊束忽然觉得,他比这律法,好看多了。

    伊束渐渐向他靠近,只等着沉水香飘进江子羿的鼻腔,女子温热的鼻息也就随之而来了,他本是闭目养神,又为着江疾的话胡思乱想,并未真睡过去,任他再聪明,也不知道眼前这人从前就常在心中遗憾他怎么不能做个面首在宫中侍奉,这会儿他是骑虎难下了,睁眼也不是,假寐更加不妥,谁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正思忖着何时睁眼,就听殿外传来一道清亮的男声:“公叔!”这是江疾的声音,江子羿如获大赦,为着伊束的面子,硬着头皮并不应声。

    片刻后,江疾就从殿外推门而入,只见伊束急忙收手,坐回软垫,恍惚之间,殿中好像静的只能听见他们三人的心跳声,江疾目瞪口呆,顿时从脚底升起一股凉意,原来他猜的没错,太后果然对公叔有意,只是他未曾想到,此事会在此时撞破,顿觉尴尬万分。

    沉吟半晌,江疾埋头拱手,脆声道:“不知太后在此夜读,多有冒犯,江疾领罚。”这是存了提醒她的心思,若只是寻常请教,谈何冒犯。

    伊束见他告罪却不移步,自然能听懂他话中的意思,立时头皮发麻,满面通红,恨不能在这殿中寻条地缝就钻进去,一辈子别出来面对江疾,“无妨。”伊束强装镇定,已然忘记回头瞧江子羿此刻的表情有多精彩,“本后这就回了。”

    江子羿闻言,应声睁眼,装作睡眼惺忪的模样瞧了江疾一眼,复开口询问:“可是饿了?”

    “是。”江疾应声,又意味不明的盯了伊束一眼,伊束心虚,正提步要走,就听江子羿道:“可看完了?”似乎对方才之事一无所知,真个是俏生生一朵白莲,叫人有口难言。

    伊束此客庆幸于他的不知事,否则往后真是没脸再向他求教,于是回身,低眉垂眼的笑:“还未看完,本后瞧着天色已晚,公子倦了,明日再来请教。”说完便提步要走。

    江疾听罢,见江子羿从容自若的模样,也就明白了他方才是在假寐,就等着伊束对他做些什么呢,遂不动声色翻了个白眼,心道你这是被他算计了还觉得害臊,真是笨得可以,同时也感叹这江子羿真不是个东西,欺骗无知女人的感情,复摇了摇头,继续看戏。

    “如此,子羿也不多留了。”这话说得暧昧,不是我不愿你在这里,是你要走我才送你,听得伊束心头小鹿乱撞,权当他对自己也有好感,语毕,江子羿躬身行礼,把心满意得的伊束送了出去。

    江疾见伊束走远,才走到殿内坐下,揶揄道:“公叔真是好手段啊。”他倒是真心想要知道,今日之事是否是江子羿有意为之。

    江子羿听他揶揄,没好气的笑道:“你真当我什么都能算计呢,不过是闭目养神,她误以为我睡着罢了。”语毕,长长的叹了口气,经方才一事,他是明白了伊束对他的心意,可他呢,仍是懵懵懂懂,还未开窍。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江疾沉吟着拍了拍江子羿的肩膀,嘴角不可自持的浮上几分笑意,他又有了一个主意,能将伊束牢牢攥在他们手中。

    江子羿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不过是想让他借着伊束不谙政事又对自己芳心暗许,与她逢场作戏,蒙骗她,操控她罢了,此举虽然可行,却着实下流了些,不是君子所为,江子羿有识人之才,他很明白伊束往后会是强劲的对手,却知道,他不该如此对待一个女子,遂摇摇头,用双手捏着江疾两颊,一字一句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你既将她当作对手,就该尊重她。”政斗再艰难,他也不愿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去取得最终胜利。

    好在江疾也只是试探,听他如此回答,才明白了分明伊尹与他智谋相当,他能为世人交口称赞,伊尹却不行的缘由,不由得由心中涌起一股倾佩之意,叹道:“公叔当为我辈楷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