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子羿这一段家事,中北人尽皆知,信阳君去世后,尸体由副将用巨大的棺椁运回京城,起初几日,他的夫人都面色如常,直至下葬前一晚,她吩咐下人将江子羿送至宁王府,而后在府中自焚。

    伊束不敢开口轻易评判这一段往事,只道:“君上去了,公主没法独活。”

    江子羿记得那一日,他在宁王府中,眼见自己家里冒出滚滚浓烟,他拔腿跑去,只见灼灼火光将他的母亲吞噬。

    恍惚中,四周静谧,天地无声,他好似进入一片混沌之中,只见父亲执母亲之手,二人谈着,笑着,步入漫天火光之中。

    而后信阳君府重建,他再没踏进过那道大门一步,那里是他不敢触碰的,尘封已久的童年。

    “可是你过的很好。”江子羿一晃脑袋,又道:“我也过得很好。”

    伊束不明就里,只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江子羿垂下眼帘,又抿了一口酒,向伊束娓娓道来:“我十七岁那一年,皇兄还未登基时,曾心悦摘星楼的花魁。”话到此处,他自嘲的笑了笑:“她第一次接客,就遇到了我。”

    “她是怎样的姑娘?”伊束自认长得不差,可她想知道,要多好看的姑娘,才能让他这样的人,一眼就相中了她。

    江子羿顿了顿,眯着眼,似在回忆,而后笑道:“天鹅颈,溜肩,杨柳腰,明眸善睐,是个花枝招展的大姑娘。”

    伊束听罢,想着幼时曾看过的话本子,试探的问道:“她像公主?”

    “是。”江子羿又点头应声,接着道:“我在点将台为她盘下了一间小院,闲时常去听她弹奏雅乐,而后我与花魁私定终身的消息不胫而走,王叔在我去请安时,问我,是否真心爱她。”

    “公子当真爱她?”伊束心中悬着一块大石,她想要听到什么,自己也不清楚。

    江子羿摆摆手道:“那时我不知情为何物,我对王叔说,传宗接代,跟谁生都一样。”说到此处,他又不可自持的笑了笑,分明那一日,他说的是,我要娶她。

    宁王听罢,用手狠狠杵了他的眉心,杵得生疼。而后扔下一句:“绝不可能!”便将他关在祠堂中,负手离去。

    “那是我少年时代最平常不过的几日,混吃等死,行动受限,待到我禁闭日满,出府寻她,偌大的京城,竟再也没有一人识得她,记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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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明决心

    伊束在心中算着日子, 江子羿十七岁时,她不过十三岁,也曾从说书人口中听过一段公室公子与风尘女子相恋的风流韵事,只是后来, 再也没人提过此事, 她也从未想过, 那位公子竟是后来年纪轻轻就掌一国相印之公子。

    于是伊束忍不住问道:“公子禁闭几日?”她无法想象,宁王能在短短几日内, 让一个名满京城的美人,凭空消失, 如人间蒸发一般。

    这是何等的霹雳手段, 她不敢想。

    “不过三四日。”江子羿掐着手指算着日子,笃定道:“不到四日。”眼角含泪,似有悔恨。

    伊束从心底生出一阵寒意, 同时也有庆幸, 她很能理解宁王的做法, 江子羿生来就是要封王拜相的, 他不能容忍那位花魁成为子羿的污点,于是处理花魁之余,顺手处理了熟知此事的一干人等。

    待伊束定神, 只听江子羿又道:“没了她,我仍然活的很好。”说着,他用手掸了掸身上的灰尘, “此后我派人暗中调查此事,三年下来,竟一丝线索也没有,我甚至不知道, 她与那些人,是否还活着。”说着,他从心底生出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伊束理清此事的来龙去脉,终于明白过来,当日江子羿急忙挡在她与宁王中间,她却不知死活的出言顶撞,如今骑虎难下了,倒是真要借着他的面子,才能化解此事了。

    但目下最重要的,是江子羿的心结。

    伊束抬手,如夏风一般,轻抚他的双颊,开解道:“我与公子如今活的很好,都是因为咱们对他们,除了没有感情,别的都是最好的。可公主不一样,她对君上感情极深,君上是她的全部。我这样说,公子可明白了?”

    话到此处,伊束原想借此机会向他表明心迹,可却怕他疑心,只得作罢。

    江子羿伸手握过她的双手,在手中摩挲了一阵,复抬头,瞧着她这稚气未脱的模样,只觉当初自己为了江家的利益,没有劝阻兄长将她纳于后宫,活生生的禁锢了她的一生,着实太过自私。

    事到如今,也只能尽可能的保全她,补偿她。

    风一吹,伴着酒意,江子羿偏头痛起来,他不知该如何给予伊束承诺,索性捏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下,静静的睡去。

    伊束在明灭的灯火中望定他一阵,忽然笑出了眼泪,“公子啊,无论你如何保全我,我身后是伊氏啊,江昭的心病,等他亲政那一日,会不会也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呢?”

    江子羿半梦半醒之间,感受到手背滴上了温热的眼泪,他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是啊,分明你也是娇养着长大的,可一道圣旨,你的青春就全没了,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不这样举步维艰。

    不知不觉,江子羿的眼泪沾湿了伊束的手背。

    二人就这般,心照不宣的各自垂泪,直至第二日清晨。

    好在第二日休沐,宫中无事,伊束考虑再三,最终决定由江子羿带她出宫,去宁王府,向宁王致歉,毕竟如今这个关口,容不得宁王对她心存不满。

    她很明白,在宁王眼中,她跟从前与江子羿私定终身的花魁没有区别,若有一日,她会成为江子羿的污点,宁王也会毫不犹豫的如从前那般,将她与上将军府连根拔起,从此在这世间销声匿迹。

    她无法承担这样的后果,也无法为自己,为家人克化这样大的危机。

    江子羿回到平阳封宫洗漱完毕后,领着一身素装打扮的伊束溜出了宫,宫门的侍卫见他的马车上坐着一位女子,只道是这宫里,又有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也不知是谁如此好命。

    待到江子羿的车马行到宁王府,伊束被他伸手扶着下了马车,二人立在门前,江子羿侧头望定她一阵,才开了口:“你想清楚了?”若非下定决心,他不会带她进入这扇门。

    伊束坚定的点点头,经过昨夜,二人敞开心扉,她更了解了江子羿,也更加了解了宁王,今日登门致歉,虽有损颜面,可若就此解开心结,那于上将军府的好处,是数不尽的。

    二人到时,只见宁王正立在廊下拿着一根小棍逗弄鸟笼中的画眉,浑然不觉江子羿领着伊束进入了内院。

    家老领着二人到了宁王跟前,江子羿尊着幼年时的规矩,跪在地上行了大礼道:“孩儿见过王叔。”伊束看得呆了,不知该如何反应,家老见状,轻咳一声,伊束这才附身做了个福道:“伊束见过王叔。”听得江子羿甚是满意。

    宁王这才放下手中的鸟食,回身点点头,将江子羿从地上扶起,道了句免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