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北楚二国驻军之地相邻,仅隔一溪,张修大军与林霖大军还在战前相约踢了一场蹴鞠,彼时不分胜负,张修看着在此战销声匿迹的林霖,只觉感慨万分,这镇北将军府,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取而代之了,可他竟毫无知觉。

    叔侄二人行到帐前,江子羿紧抿着唇没有开腔,只见江疾咬牙切齿的盯着张修,虽带有三分稚气,却也足够吓人,像是恨不得要活撕了他。

    张修被盯得心虚,腿肚子一软,连忙伸出手道:“请,请。”他也不明白,分明不是自己理亏,因何惧怕。

    双方在帐中坐定,还未等张修缓一口气,江疾便率先开口,寒声道:“请将军交出刺客!”我倒要看看,你从哪里给我找这刺客,江疾与江子羿四目相接,心意了然。

    张修一愣,什么刺客?我们根本没派刺客啊?我很冤枉啊!可他却不能将此话说出来,于是一阵沉默后,江疾又说:“请将军交出刺客。”严肃而坚定。

    江子羿坐在一旁,并不开口,他也想看看,这楚人有几分真心。

    张修闻言,下意识的答道:“我一定给你个交代。”话音未落他就想给自己两嘴巴,我们什么都没做,我到哪儿给你找人去。

    可这话,再说也晚了。

    江子羿微微颔首,道:“这就好。”林霖立在身后,忍不住发笑,叫张修看得云里雾里。

    摊开国书,仍然是南楚第一次提出的条件,只见纸上赫然写着:一、赔偿此次军队出征的军费,按人头计算,每人四十两,五千人共计二十万两白银。二、出让山海关方圆五十里的土地,与中北共同拥有山海关。三、南楚商人至中北经商者,免税三年。

    江子羿冷哼一声,赔款断然是不可能的,山海关乃中北防御九黎之要塞,出让要塞就等于打开中北的大门,这种开门揖盗的事他是断然不能做的。

    张修见状,好不容易直起的腰杆又软了下去,本来这场战争就是不义之战,两国本已签订盟书,便属盟国。

    可国君偏不遵守盟约,做出这种背后捅刀子的事情,落得个理亏,被齐国紧紧相逼的地步,即便要做,也要做的悄无声息,可现如今,这龌龊之事弄得天下皆知,南楚的国家信誉何在?

    时俞飞下令强攻,若是成了便成了,以后南楚就可依据山海关之险,慢慢蚕食中北的土地,可他也不想想,中北多少子弟在此处抛头颅洒热血,怎会因一战就将此要塞拱手相让?

    齐君的偏袒态度想必此时也已经传到江子羿的耳中,他又多了几分底气,可南楚的底气呢?早已被国君消耗殆尽。

    张修想着,不动声色的垂下了头,只等着江子羿的宣判。直到此时,士兵进账传话,时昂已到帐外。

    江子羿抬手,允他入内,复嗤笑一声,看着国书摇了摇头,盯着张修,又略有深意的看了看时昂,道:“国书所言,我一条也不答应。”语气沉着而冷静,丝毫不畏南楚强权。

    “你!你!你!”时昂从心底生出一阵轻蔑,这江子羿真是把自己当盘菜了,不过小伤,并不伤及性命,竟敢如此放肆,正要开口,却被一旁的张修按住手臂,示意他再听下去。

    于是众人只见时昂憋的脖子通红,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自江子羿嘴角眉梢漾出几分笑意,“我在楚国境内被刺,汤药费总该有的吧,二十万不算过分。”他顿了顿,看向时昂,“通商免税,只要你们南楚能做到,我中北也一样能做到。”

    时昂正要开口,就被江疾打断:“丞相大人不愿意了?”似在威胁他要将江子羿十年食邑之事抖落出来,时昂不愿舍弃如此丰厚的财货,只得噤了声。

    张修瞧他一眼,只觉诧异,这公子昂何时如此心有城府了?竟知说多错多。

    江子羿看透他的心思,遂坦然一笑:“我不怕死。不知公子昂是否惜命?”他本就没将时昂放在眼里,此时挑衅自然令人难以忍受。

    张修闻言,刷的一下站了起来,作势拔剑,“你什么意思?!”江疾也将手放在剑上,像是要拼命。

    江子羿摆摆手,“莫急,请诸位看看帐外。”

    话音未落,就听南楚士兵前来:“报!”身形不稳跪在地上,慌忙开口:“报告将军,中北的骑兵过来了!”

    只听账外马蹄阵阵,张修与时昂二人并肩走向帐外,看了一看,见伊尹整装待发,时昂心头一紧,回头吼道:“江子羿!你疯了?真要鱼死网破?”他怎么就忘了,江子羿素来不做无把握之事。

    “我早说过,我不怕死,时昂,你日前找来,要我信阳十年赋税,说是要降低你们的条件?”江子羿用手指点了点桌子上的国书,“这就是你们的条件?”十年食邑,你让老子喝西北风?

    张修前几日听闻时昂进言取消中北赔偿军费,此时听江子羿所说,竟是他为一己私利才如此提议,不禁心头大震,抬手指着时昂怒道:“你!”

    江子羿见张修精确领会了他传达的意思,遂用手指在桌上扣了扣,待二人回身,只听他道:“即刻退出山海关,给我滚回南楚待着!”而后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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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臣同车

    张修与时昂从未见过如此不吝之人, 一时都怔在原地,来不及做出反应。

    待一行人走出不远,自帐中传来一阵争吵,听着是张修要将食邑之事上报国君, 时昂先是威逼利诱转而伏小做低, 求他别将此事外传。

    江子羿嗤笑一声, 心道真是狗咬狗一嘴毛。

    出了这档子事,时俞飞再也没有心情占领山海关了。

    攘外必先安内, 这是铁则。

    公子昂如此贪心自私,胆大包天, 竟敢做有损国家利益之事, 此事经由战报传到国中,朝野上下一时间都议论纷纷,更有那一心为国的世家纯臣上书请求贬斥他, 可他是时俞飞的胞弟, 时俞飞虽恼怒, 可因朝中并无几个亲贵可用, 又顾念着兄弟之情,便狠不下心按照国法处置他,而后每每听朝臣提起此事, 他都觉得头大如斗。

    在此战之后,南楚这等小人行径传至列国,使得国家声誉一落千丈, 瞧着声势,若不严惩公子昂,南楚边民们极有可能因愤懑而举家迁去中北生活。

    思虑再三,时俞飞最终在时昂回宜阳后, 在朝会上将他骂得狗血喷头,鹌鹑似的大气也不敢出,而后宣布罚俸三年、裁撤私军;张修也因江子羿遇刺一事被牵连获罪,贬至三品,收回大半兵权。

    时昂做这等糊涂事,正在齐君意料之中,可东齐目标很明确,他们并不理会时俞飞如何处理内政,只是与中北共同修书,派遣使臣向时俞飞讨要江子羿遇刺的说法和交代,南楚为了息事宁人,将张修麾下那个与刺客身量差不多的副将送到了林霖手中,这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消息传回京城,江昭与江沛听闻城下之盟彻底被推翻,暗自高兴许久,经过数天的商议,他们决定趁此机会将南楚边民们都争取过来,成为中北新国人。

    中北与南楚以珏山为界,其中属于中北的一块有不少肥沃的黑土可供开垦,做成梯田,种植晋阳的水稻,可一年两熟。

    愿意从南楚迁户籍去开垦农田的新国人,不做中北任何一老世族的佃户,并且在中北免赋税三年,开垦之初一户一袋种子。

    此策推行下去不久,很快就有了成效,山海关一线人口激增,林霖站在城楼上,看着争相涌入城中的楚人,只觉这天寒地冻的山海关,大有成为第二个晋阳的兆头,不由得喜上眉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