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此时与他好生言语,他便不愿得罪皇帝。

    江昭心领神会的点点头,又道一句:“谢过谙达。”便缩回步撵上继续细想如何能对伊束诛心。

    一行人到达高泉宫时,天色已暗,宫中点起了大大小小,高低不一的永明灯,映得一室通明。江昭入内,殿中并无旁人,他自个儿寻了个位置坐下,环顾四周后,复问一句,“太后呢?”叫他过来,却不见人影,这是唱的哪出呢?

    之桃自后殿过来,将手中的豌豆黄摆放上桌,做了个福,回话:“太后与皇后先前吃了些点心,此刻尚在御花园中散步呢,说话儿就到了。”说着,就继续摆弄桌子上的东西。

    江昭很是不解,又问一句:“皇后在这儿陪了小娘一个午后?”说完不由得腹诽道,真不知道这皇后如何编排寡人。

    “是呢。”之桃应声,知道伊束如今与皇帝不合,想要治他,又一心念着要他好,便有意提点两句,“皇上久不来向太后请安,这宫里啊,冷清极了。冷不丁的皇后娘娘一来,甭管说了什么,可总好过无人问津啊!”话说到这份上,江昭若是再不开窍,她也没办法了。

    之桃说完,将一碗冰糖燕窝递到江昭手里,道:“太后老惦记着皇上爱吃这个,咱们宫里都常备着,可皇上总也不来。”江昭未曾想过伊束如此盼着他来,僵直着手接过,竟然怔了足有一弹指功夫才开口道谢。

    之桃闻言,又望着殿外的长廊,道:“天色晚了,皇上先吃着垫垫肚子吧。”就退了下去,倒干净利落。

    一时间,殿中又恢复往日的平静,江昭端着那碗冰糖燕窝,吃也不是,放也不是,他想不明白,伊束既然要夺他大权,令他事事不能遂心,又何苦做这一出,偏要自己感动呢?

    人心是肉做的。

    他也记得,前两年他偶发天花,高烧不退,缠绵病榻足有一月,满太医院的御医都在唱衰他命不久矣,那时他在病中,人人自危,江子羿忙于政务,想要陪护,却见大臣们跪了满地,求着不让他靠近长安宫半步,后来是伊束衣不解带,日夜不离的照顾他。

    直到他痘子褪去,身子渐渐好转,人清醒过来,却不见伊束,他担心伊束身子扛不住,便借口散心,甩开身后宫人,一路寻到千秋殿。

    那殿中是层层叠叠的黄缦,弥漫满室的紫烟,跳动不息的烛花,晃得他眼眶发涩,喉头发哑,他扶着墙缓步入内,只见他父皇的画像和牌位前,伊束一身盛装,身子直挺,正虔诚许愿:“望先帝垂怜,保佑我儿江昭平平安安。”

    这话正落进他耳中,令他鼻子一酸,顷刻间泪如雨下,跪行至伊束身后,紧紧拥抱着她,他有千万句话想对她说,却只是一声又一声的唤她:“娘。”

    伊束回身,见他仍然病容憔悴,遂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又惊又喜,不住的抚摸他的脊背,安抚着他,同时也一下下的抚在他的心上。

    母子俩经此一事,才全然消除了隔阂。

    江昭知道,伊束对他有爱,不是假的。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伊束如今怎会如此不可理喻,先是设计赶走江疾,而后又要用婚姻约束于他。

    当初他不过只设计让钦天监上书催促立后,伊束利欲熏心,瞧准时机,便巴巴的往里跳,还将皇后人选定下,妄图拉拢左相,这才彻底伤了他的心,让他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可话说回来,伊束也是明白自己的心思,才不愿伊禾入宫,这般看来,她对自己的几分真心,仍然不敌伊禾在她心里有多重要。

    难道真要对伊禾下手?要下。

    江昭下定决心,再回到现实时,眼中已蓄满泪水,他有些难为情,遂深吸一口气,将头往后一仰,像是要将眼泪倒回去,却听伊束道:“皇帝等了多久了?”

    人未至,声先到,伊束由皇后扶着,从廊下缓步而来,江昭放下手中的冰糖燕窝,跪地深深向她行了一礼,是在拜谢这些年她对自己付出的真心。

    伊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连忙躬身将他扶起“皇帝这是怎么了?”抬眼却见江昭满眼泪水,叫她心里一阵抽痛。

    江昭吸吸鼻子,不愿给她瞧见自己泪眼,遂应一句:“方才想起旧事,忍不住想再谢娘一回。”

    伊束听罢,知道他记着从前的事,只道自己一番心血没有白费,忙抽出帕子为他拭去眼泪,又拍拍他的手背道:“都过去了。”就拉着他一道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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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奉阴违

    三人坐定, 不一会儿就有二十六个内侍端着汤菜并点心鱼贯而入,江昭望着身前那满满当当的一桌菜,不由得想起他年幼时,他父皇对每膳用度的规定, 那时在这宫中, 任谁也不可如此铺张。

    如今与当年大不一样了。

    这些年也亏得有太后与公叔齐心变法, 才有了今日之中北,国泰民安, 蒸蒸日上。

    她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昭儿,来尝尝这个。”伊束说着, 为江昭夹了一块蟹腿肉, 放进他碗中,将他从冥想中拉回现实。

    江昭立时反应过来,抬碗接下, 应道:“谢过小娘。”便自顾自埋头吃起来, 看似专心致志, 实则一双眼睛正滴溜溜的打量四周。

    功夫不负有心人, 看了半晌,眼珠子酸疼起来后,终于给他瞧见立在角落侍奉的伊禾的贴身侍女。

    江昭的眼神忽的从那侍女身上掠过, 只见她也望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江昭故作姿态的怔了片刻,确定这一幕落进那侍女眼中后, 方才放下碗,抬头对伊束问道:“小娘,表姐为何不与我们一同用膳?”面上满是天真之态。

    陈嘉乐一听,咬牙切齿的继续食饭, 连眼光都变得怨毒起来,江昭被她的眼刀剜得心里发慌,遂用手拧拧自己的大腿,迫使自己对她挤出一抹甜笑,道:“皇后用饭吧,寡人瞧你这些日子都瘦了些。”说着又侧头去瞧着伊束。

    原本伊束是想借这一顿饭让他俩安安静静的相处一会儿,说不定就不再相看两厌呢?这臭小子倒好,净给老娘找不痛快。

    伊束腹诽着,不动声色的放下碗筷,将眼中的凌厉化为温柔,目光盈盈的望着江昭,应他:“你表姐不懂事,娘罚她面壁思过。”说着又对陈嘉乐道:“皇后你瞧,皇帝关心你呢。”

    伊束在心底唉了一声,起初她也未曾想到,这皇后如此善妒,怎能得帝王之心?她须得明白,江昭虽小,却不是任人摆布之辈。

    陈嘉乐听罢,心中却道,他哪儿是关心我,不过是怕你太后斥责罢了。

    如是想着,陈嘉乐闷闷不乐的夹了一块蟹肉,刚要送进嘴里,就闻见一股子腥味儿钻进鼻腔,让她泛出一阵恶心,忙不迭在心里叫苦连天。

    这皇上怎么吃得下这么腥的东西?可事到如今,她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咽了,若是吐出来,未免不雅。

    这一幕落入江昭眼中,忍不住白了一眼,只道若是元妃,决计不会这般勉强自己。

    伊束见状,抬眼示意之桃端来一盅清汤给陈嘉乐漱口,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江昭在一旁幽幽道:“皇后,既然吃不下,就别勉强了。”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