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江昭不是皇帝,江疾也不是内侯,他们是这世间所有久别重逢后,最平凡不过的一对兄弟。

    而此刻高泉宫中,项琪将将把伊束送的新婚礼物放回她木案前,笑意吟吟道:“这是公子回京,为太后准备的谢礼。”

    这话说的真挚,让伊束也带着浅笑,不免腹诽这江疾倒是上道了,如今也知道要尊敬着她,遂揶揄一句:“难得同尘也将本后挂在心上了,那本后就收下了。”说着,她就满怀期待的打开那木盒,只见其间赫然放着颗鸽子蛋大的东珠,不是她从前送的那颗,又能是什么?

    伊束立时怒上心头,委屈又不解的问:“你们夫妻俩这是什么意思?”将满屋子宫人内侍吓得大气也不敢出。项琪却不惧,仍然带着笑,向她解释:“太后的心意,小女和夫君心领了,但这东珠实在贵重,让小女夜夜不得安眠,不知该如何报答太后对我们的恩情,是故将东珠供在佛前,每日早晚供奉,为太后祈福。”

    伊束听完,心中很是复杂,她哪能不知道这是江疾不肯承她的情,遂端起茶杯,饮了口茶,僵持着不开口。项琪见状,又温温柔柔的道:“还请太后收下这份福气才好。”

    这话说的,若是不收下,倒是她不懂人情了。伊束强挤出几分笑意,又揶揄一句:“你夫妻俩的送的福气,本后怎能不收呢?”说着就语重心长的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也怪本后,当初就该送你们一尊送子观音,这样你们总没法子给我再还回来了。”似有几分不为外人察觉的不悦。

    话音甫落,项琪就颔首低眉着浅笑起来,半晌才抬头对伊束道:“承太后吉言,小女与同尘的孩儿已有两月了。”

    “当真?”伊束喜上眉梢,自打入了宫,她已有将近八年没听过小儿啼哭之声了。

    “是呀。”项琪应声,这是他们在入京前诊出来的,江疾很是喜悦,可又忧心,不知此行能否成事,也不知这孩儿能否平安降生。为此,他们夫妻俩没一日不提心吊胆。

    说话间,江疾就已入殿,见伊束与项琪相谈甚欢,桌上还摆着东珠,他也就不再忧心那事了。项琪见他来,脸上犹有泪痕,免不得担心,是否江昭有事,待江疾向伊束行礼后,她方才开口问:“夫君见过皇上了?”

    “见过了。”江疾说着,吸了吸鼻子,而后单膝跪在地上,对伊束道:“江疾谢过太后。”

    “同尘谢我什么?”伊束伸手想要将他扶起,可他却是纹丝不动,方才他见到江昭,兄弟俩谈心一阵,江昭把伊束为他操心,开解他的桩桩件件都告诉了江疾,江疾原本不信,可见江昭情真意切,身子也结实了不少,他便忍不住要落泪。

    江昭这位置,日子向来不好过,他再清楚不过。

    “谢太后照拂昭弟。”江疾这话很有长兄风范,令伊束动容。可她却不认同江疾谢她,她从心底,想要得到江疾的认可,遂摆手,对他笑道:“你昭弟是我儿,本后是为人母的,怎能不好生照拂他?”这是理所应当的,她不图回报。

    江疾点点头,从地上起身,道:“青筠,你去御花园中转转吧,昭弟与元妃在那儿喂鱼呢。”此行他与伊束共谋之事危机四伏,他不愿将项琪裹挟其中,是故将她支开。

    项琪虽有万般不愿,却仍点点头,向二人行礼后便退下了。

    待她走远了,江疾方才应伊束刚才的话,“从前是江疾狭隘,将太后视为大敌,如今公叔身死,承蒙太后宽厚,稳住局面,让江疾能回到昭弟身边。伏望太后能不计前嫌,让江疾将功赎罪。”说的很是诚恳。

    伊束听得有些愣了,江疾分明对她意见颇多,此番却对她附小做低,想来这是江昭的功劳。伊束笑笑,让他坐在自己对案,开门见山道:“殿下倒不必如此。”

    似有不承他意的意思,而后又道:“殿下年纪轻轻,在碧阳不及两年,就已拥趸众多,一眼望去,举国上下也没人能与殿下比肩。”这确不算是奉承江疾,而今他的宁王府,已是人才济济,即便他废帝自立,恐怕也是没人能计较的。

    江疾听伊束并未对他放下防备,便也恢复往常心态,对她道:“江疾生在帝王家,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尚且明白,请太后放心。”说完,他就俯首深深一叩。

    “有殿下这句话,本后就放心了。”伊束激动的眼眶发红,连忙伸手将他扶起。

    伊束对江疾的试探就此作罢,而后两人一番详谈,约定在长春节上,将伊尹一网打尽。今日之后,两方便像博弈似的,都紧锣密鼓的安排起来。

    在江疾回京后,伊尹通过跟踪温准,对他们图谋之事终于有所察觉,便悄无声息的远离了江沛,并非他不尊江沛为主君,而是因为,景灏已迎风倒向江疾,失去新军重骑的江沛在他看来,已不值得淌这浑水,免得惹一身骚。

    伊尹下定决心后,就在暗中安排好一切,只等着长春节上众人自投罗网。

    古往今来,皆成王败寇,放手一搏,方能瞧见真章。

    ☆、102

    时间推移到五月初一, 长春节,天方微明,最后的争斗就拉开了序幕。

    东方既白,宁王府的大门就被两队士兵敲响, 江疾与项琪皆从梦中惊醒, 温准听到响动, 睡眼惺忪的就从密道里出来探查情况,江子羿经过连日的思虑过度, 仍在昏睡。

    江疾披着中衣从床上起身,左右提着灯笼将他领着去门前, 他走近一看, 原来是王玉带人前来下旨,江昭命他今日出城,以天子仪仗, 代行祭祀之礼。

    江疾心中有惑, 却不便此时问出口, 王玉将圣旨递在他手上, 故意与他贴得很近,江疾默了一会儿,从家老手中接过一个荷包, 故作姿态的对王玉拱手道:“多谢总管。”

    王玉虾着腰上前接过,顺势将手中的虎符塞到江疾手中,对他俯耳低声道:“伊尹的亲信昨夜已接管宫城城防, 最晚于今夜戌时换值,皇上盼殿下速回。”

    江疾听罢,立时清醒过来,他抬眼, 神情复杂的望向王玉,用力的捏了捏他的手掌,王玉心虚,额头已出一层冷汗。

    在他身后,是伊尹的亲信,正虎视眈眈。

    依照中北的规矩,长春节白日里,皇帝和太后要与民同乐,一同穿过长安街。伊尹即便再心急,也断不会挑在白天动手。是故,江疾推算,他会选择在太后与皇帝用晚膳时,兵围高泉宫。

    届时合宫都是他的人,一旦被他拿了皇帝与太后,那便无力回天了。

    江疾若有所思的望向王玉身后的人,只见那领队之人正愤恨的盯着他,一举一动间很是轻蔑。他并不理会,只对王玉深深一鞠躬,就转身回府。

    江疾回府后,望着手中那方小小的虎符,立时明白江昭的用意,要他代行祭拜祖宗是假,去江北大营调兵才是真。好在他的坐骑,脚力还不错,若是中途没有意外,一来一回,足够赶在他们用膳前归来。

    日上三竿,例行朝会后,伊尹并未出宫,反而径直去了伊束的高泉宫,伊束不解,此时他不是该正忙着排兵布阵,晚上如何擒她吗?怎会来登门。

    想来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将军为何事而来?”伊束忍不住出了声。

    伊尹站在殿中,埋着头,满脸愁苦,“父亲病重不能起身,盼与太后再见一面。”一双眼陷在阴影里,让伊束看不分明。

    自打伊石乞骸骨后,伊束与他,已有六年未见了,她知道父亲的身子自那年开了年后就逐渐被调理起来,向来康健,若有病症,伊尹早该在宫中调太医去治了,何必等到今日。遂冷笑着出了声:“将军是在拿本后开心呢?”

    况且江昭早在十日前就已下旨,请伊石老将军长春节同乐,伊束记得清楚,那日领旨时,父亲还是好好的,短短十日,绝不会病重。

    伊尹听罢,只叹这伊束学精了,心肠也越发硬了,想是得再下功夫,才能让她相信。便在心中酝酿半晌,再抬头时,几要流下眼泪,“太后信不过末将,末将无话可说。”他颤抖着声音,从胸前掏出一封书信递上:“这是父亲手信,来望太后看后再做定夺。”说着,就将信递给之桃,由她呈了上去。

    伊束将信将疑的揭开书信,只见信中赫然写着:

    老实做人,堂正做事。

    父,伊石。

    这是伊氏家训,伊石向来尊之重之,寻常万万不会用如此潦草不堪的字迹写下。伊束心中有疑,想要追问,但却认得,这真正是父亲的笔迹,不容置疑。瞧着信上那字漂浮无力,伊束的心渐渐不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