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澈觉得有些可惜。

    秦良的团队并没有让她们三人多等,很快就让她们进来了。

    这是一个小型的放映厅,观众席上已经坐了好几个人,其中那个头发微微发白,长得一脸儒雅模样的人就是秦导。

    秦导似乎不是个很爱寒暄的人,直接道:“很感谢你们来参加试镜,这里面一共三场戏,你们各自抽一场吧。”

    温澈是最后一个进门的,也是最后一个抽的。

    她打开小纸条一看,上面标着一个“3号”,底下写着一小段话:“你正在面对杀亲仇人,对方已经怀疑起你的身份,正在质问你。你需要隐瞒自己的动机。这时候,你预备怎么处理?

    “你有两分钟的展示时间。”

    这种开放性的场景,开放性的人物关系,又加上开放性的因果……在短时间内想要将内容完全表述出来,其实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温澈凝神思考起来。

    小赵道:“三位有五分钟准备时间。到时候你们谁先来?”

    袁欣馨看了温澈和梁柳青一眼,道:“我先吧。”

    梁柳青接道:“我第二个。”

    温澈没意见,很自然成了最后一个。

    袁欣馨很快上场了。

    她站在台上,先鞠了一躬,客气道:“秦导,各位老师,早上好。我叫袁欣馨,我抽到的是第五号题。请各位老师多多指教。”

    秦导并没有解释五号题的内容,只是微微坐直了身,表示自己在听。

    小赵道:“五号题,你有1分钟展示时间,计时开始。”

    袁欣馨在台上微微侧过身,整张脸因此半藏进灯光的阴影里,看上去有些神色莫辨:“你说我杀人?”

    她上前两步,走到灯光下,将自己的双手打开,露出了纤细的手腕。

    白色的灯光照在她手腕上,有种易碎之感,衬得她整个人又苍白又细弱。

    袁欣馨道:“我这样的能杀人?假如我能杀人,你怎么还能站在这里?

    “要杀便杀,何必这么恶心人呢?”

    她冷冷笑着,脸上的神色既冷傲又愤怒。

    这演的是主人公被怀疑杀人,在自辩清白的场面?

    袁欣馨的表演很快结束了。

    她在台上站直身,收住表情,鞠了一躬。

    包括秦导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点评,只是点了点头,露出和善的笑。

    接下来该到梁柳青了。

    令温澈有些意外的事,梁柳青抽到的也是三号题。

    温澈下意识以为三人的戏份都不同,这会儿竟然抽到一样的,不由得有些惊讶。

    温澈兴致勃勃地看着台上的梁柳青。

    梁柳青会怎么演绎三号题?

    温澈是薛立昂推荐的人,秦良便多分了点注意力给她。

    今天的抽签筒里一共就两幕戏,会抽到同样的题再正常不过了。

    秦良在观察温澈的反应。

    同样的题,越先表现的越占优,越有发挥空间。

    后来者难免会受到前人的影响,也难免会觉得懊恼。

    但温澈这样子……没有觉得沮丧忌惮,反倒兴致勃勃?

    是自信还是自负?

    台上的梁柳青开始表演了。

    她闭上了眼。

    一阵温暖又冰凉的感觉笼罩住梁柳青的认知。紧接着,另一个人的人生在她的意识里快速划过,完全占据了她的心神。

    再睁开眼时,梁柳青的眼神已经变了。

    温澈看了个正着,不由得微微怔了下。

    这个眼神……

    梁柳青直直看着秦导,像是把秦导当成了那位“杀亲仇人”。

    她定住身,整个人似乎在微微颤抖,但神情还十分镇定,隐隐甚至带着点无辜:“公子在说什么?谁是某某某?”

    她停顿了下,似是在等对方回答,神色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你说她是我姐姐?”

    她笑开了,“好叫公子知道,我爹娘就生了我一个,我又哪里来的姐姐?”

    她脸上笑着,可整个人的神色却崩得很紧,相互拢在一起的手甚至彼此握紧了,一看就是紧张得不行。

    “您说我因为我姐姐想报复您……”梁柳青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公子若是对我有意见,不妨直说,又何必用这种事来污蔑我呢?”

    一边紧张,一边却言笑晏晏,话里话外还有几分藏得很好的锋芒……

    信息量给足了,整个故事的层次感一下子就出来了。

    温澈有些被震到了。

    她倒不是为这个剧本的设计震惊,而是有些惊叹于梁柳青毫无个人痕迹的表演方式。

    梁柳青的站姿甚至不自觉挺直,两只手微微拢在身前,是一个十分有教养的仕女的站姿。

    她身上属于梁柳青的冷傲和仙气已经完全淡去,变成了一个坚韧又有急智,一边却又忍辱负重的年轻女性的形象。

    十分立体。

    温澈看过梁柳青最近的电视剧和电影的个人cut,跟她如今表现出来的演技完全不是一个水平。

    进步有点大啊!

    温澈感觉到了点压力。

    梁柳青表演完后,台下的秦导不笑了,看着她的眼神带上了点郑重。

    他认真夸奖道:“演得很不错!”

    梁柳青从那种近乎入戏一般的感觉中回过神来,神思有一瞬间空白。

    小星光提醒道:“青青,秦导夸你呢。”

    梁柳青抿唇笑道:“谢谢秦导夸奖,我会继续努力的。”

    该到温澈了。

    梁柳青也是这时候才知道,温澈也抽中了三号题。

    她心里没来由紧张起来。

    同样的题目……是不是谁丑谁尴尬?

    小星光安慰道:“青青,你别急嘛!咱们这个人物可是从‘梦境人生’中来的,绝对真实!有那种演技能比得上真实的人生的?毫无痕迹好吗!”

    可怕就怕在她没套对人设。

    倘若秦导更喜欢的是不一样的处理方式呢?

    梁柳青提着一颗心。

    台上的温澈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她盘腿坐在台上,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抬起,两指微微错开,像是捏了个什么东西。

    再配合着她垂眸凝思的模样……她在跟人对弈!

    只看温澈这个气定神闲的模样就知道,她本人似乎不是什么小角色。

    跟她对弈的又是谁呢?

    棋盘对面的人似乎说了句什么话,温澈的眼睫因此轻轻颤了下,正在往下落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很快回过神来,继续将棋子往棋盘上按下,而后才抬起眼来看对面的人,神色似乎云淡风轻,又似乎意味深长。

    她道:“杀人?大人这话折煞在下了。在下不过一介弱书生,哪敢杀人?

    “不过……我最近的胆气是有点见长。没办法,有些事是不得不为之。

    “就好比对弈,”温澈打量着自己手中捏着的棋子,“我若是想赢,大人的黑子就得死。”

    她看向对面的人,轻笑了下,“通往高处的位置就那么几个,大人掌权多年,实在令在下羡慕不已。

    “有道是风水轮流转,大人觉得,在下该怎么做,才能让风水快快地转到我家呢?”

    “某不才,私下想了个胆大的法子……”温澈这般说着,又往棋盘上按了一颗棋子,而后抬眸看向对面的人,露出志得意满又十分有侵略性的笑,“瞧!黑子死了,我就赢了!”

    梁柳青浑身一个哆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同样是面对对方“为复仇而杀人的质问”,梁柳青的角色一看就处于下风,所以她需要装无辜,同时还露出了点自己的爪牙。

    是处于下风的人该有的应对和反抗。

    温澈的则不同。她的角色一看就跟对方势均力敌。

    甚至于,她根本就没有掩饰自己想杀对方的心思。只不过她想杀人,不是为了所谓的复仇,而是为了权势。

    两人表现的差异,体现的是她们各自对剧本的不同理解。

    剧本给的情境是:对方怀疑她们的身份,正在质问她们,而她们要做的就是隐藏自己的动机。

    梁柳青觉得对方质问的是她的身份,她该隐藏起来的也是她的身份,所以她尽力否认自己的身份,表示自己不需要为亲复仇。

    温澈的理解不一样,她觉得对方质问的是“杀人”一事,她该隐藏起来的动机是“为复仇而杀人”。

    重点是“为复仇”,而不是杀人。

    杀人可以,但得是为了别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