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中午炒了两个菜,姑姑一家瞧着都很喜欢。

    但方秋椒到了姑姑家门口,还没来得及敲门,便听见里头姑父葛俊茂和葛虎在吵。

    方秋椒听到的第一句话是——“卖东西的都是一颗资本心,你要敢学,你老子我揍死你!”

    第45章

    男人骂人的声音很大,大到有些刺耳。语气格外严肃,一听便知道是心里憋了很久的话。

    方秋椒怎么都想不到,那个捧着本书,看起来十分温和甚至有些儒雅的姑父,会在背地里这样说话。

    当话里说的是她本人时,感受也尤其深刻。

    说她是资|本心?!

    在这个年代,这简直是对方秋椒人格的侮辱,对她品性的黑化。

    站在门外,方秋椒冷声道:“我家八代贫农!”

    门里父教子的动静戛然而止。

    葛俊茂很尴尬,有种背后说人被抓到的窘迫。

    但这种窘迫,在葛虎挣扎着溜掉后就立马消失了。

    他说的是实话、是真话、是心里话,是在维护他的理想主义!没有什么不可说的。

    仿佛身上有正义的光辉降临,葛俊茂的目光变得坚定,他上前打开门,和方秋椒面对面。

    葛俊茂看着面庞青涩的侄女,用教育人的口吻道:“椒椒,你的祖辈们都是好的,可你现在做的事就是在给他们丢脸!”

    “他们老老实实种地,勤勤恳恳干活,你为什么要破坏自己的好成分?!”

    方秋椒看着他,此刻才觉得陌生。

    明白以往那个和善的姑父都是假的,眼前这个才是真的。他应该本来就瞧不上她做的事,只是现在才表达出来。

    方秋椒不服地反驳:“我怎么丢脸了?我不偷不抢,靠自己的双手吃饭,我光荣。今天就是我的祖宗在这儿,照样夸我两句有出息!”

    “你太幼稚了,根本就不知道你是在挖社会主义的墙角。”

    葛俊茂极度痛心:“我们先辈们打下来的大好河山,不是让你们胡来捣毁的。你现在做的什么生意,放在前些年你现在就完了!你知不知道?”

    两人厉声争执着,气氛过于肃穆,屋内的葛虎安静无声,目露惧意。他两个弟妹也都傻傻的,像是被吓着了。

    门外的风也呼呼地刮了起来,掀起寒流。

    可门里门外站着的两人丝毫不动,仿佛感受不到骤降的气温。

    方秋椒听着葛俊茂的话,据理力争:“那是前些年,今年是一九八零。政|策条目都鼓励我们,出来创造新的活力,给人民谋幸福!”

    葛俊茂皱起眉头:“讲究吃喝,那就是资|本主义!”

    他强调:“现在的路,那是错的,回头就会拨乱反正,我们会重新走向一条光明大道。”

    方秋椒气得有些脑子发胀。

    她心里不忿得很,没走完,谁知道一条路是对的还是错的。

    凭什么对方就能理直气壮地指责她,难道他一个烟草厂的工人,能想得比大领导还周全?还要更有远见?

    方秋椒气道:“我看你中午吃得也挺开心的啊。”

    “你、你你——”葛俊茂被方秋椒这句说得脸上涨红,“你这是胡搅蛮缠,蛮不讲理,无理取闹!”

    方秋椒板着脸看他,俊俏的脸蛋带着寒意。

    一句话没说,可那双清透似林间山泉的眼,让葛俊茂懂了她的轻蔑。

    ——你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

    葛俊茂一下脑子充血,气红了眼睛:“年纪小小,倒是牙尖嘴利的,怪不得泼辣的名头传得到处都是。我原来还以为人家是误会你了,可现在看来是我不知根底。”

    方秋椒终于感到寒风扑面。

    原本姑父就算不讲理,倒也有他的“道理”,那是对方的信念,他相信那样对社会是好的。所以就算是争吵,方秋椒也不觉得葛俊茂面目可憎。

    但现在对方一句“怪不得”,让方秋椒气极了。

    方秋椒气得身子发抖。

    可她的头脑却异常清明,她看着葛俊茂,字句清晰。

    “如果是我拿着一个月几十块的工资。”

    “如果是我住着城里的房子。”

    “如果是我每个月能领到各种票。”

    “如果是我用着自来水,是我夜里点着电灯。”

    “如果是我不愁吃穿,是我不愁病痛……”

    “我也不想这么辛苦,不愿意折腾。可偏偏那都不是我。甚至我的日子,还不是所有人里面的最差的。”

    方秋椒说着一句句剜心窝子的话,前面还想着自己,后面却想起了像方九哥这样的人。

    她几乎是咬着牙,用力地说:“日子过得不好,想要过好点,肯定不是错的!”

    “如果不是生活所迫,谁又想泼辣呢?!你以为我想吗!”

    葛俊茂望着她,心中早已震撼无比,只觉得心灵都在震颤。

    他蠕动了几下嘴唇,张开了口,这时却是说不出话来了。

    方秋椒心里堵着气,看着站在门口的葛俊茂,挺直了背:“道不同,不相为谋。姑父跟姑姑说我想起有东西没带,下午回家了就行。东西我明天来拿。”

    话落,方秋椒掖掖脖子上的围巾,转身就走。

    她走到街上。

    四周有风呼啸,寒风扫面,强压住的委屈才从心底翻涌而出。

    方秋椒咬着牙,一声没吭。

    只有眼泪在风里飘着,有的顺着脸颊、下巴流进脖子里;有的落在衣服上;有的被风吹着,落在地上,像是天上落下了雨。

    方秋椒微微低着头,闷头走着。

    走了不知道多久后,方秋椒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嘀咕道:“早知道、早知道就将那个混子两条腿都打断,弄得老娘吃了这么多年名声的亏!!”

    再走几步,她又叹着气后悔。

    “刚刚还来雄赳赳气昂昂,现在又哭,真丢人。”

    还哭着,方秋椒没发现她的脑中一片混沌,思维也迟钝了许多,甚至她都没注意到自己走出了很远,也走了好久。

    她闷头走着,直到被一阵凄厉的狗叫声和猫嚎声惊醒。

    “喵——”

    “汪汪!!汪——”

    间或是东西摔倒的“砰砰”、“哐当”的声音。

    猫嚎得很凶,反倒是狗叫充满了惊惧。

    不过叫得这么凶,着实将方秋椒吓了一跳。猫狗凶起来都能伤人。

    但紧接着,不用方秋椒操心,发出猫嚎狗叫的院墙里就响起人声。

    “别打了!别打了!”

    “都咬流血了,要命的!”

    “啊!你这死猫,别撕我的衣服!”

    方秋椒听着人声、猫狗声,这才恍恍惚惚地察觉,她不知道走到了哪儿。

    人加入后,猫嚎狗叫很快停了。

    闹哄哄的这户人家院子的墙头蹿出一只威武的大黑猫来。

    方秋椒看着眼熟的猫,大眼瞪大眼。

    大黑猫见着她,尾巴用力地晃晃,回头嚣张地“喵呜”一声,然后从墙头跳下来。

    只见这只打架猫,跳下来后就挨到了方秋椒腿边,用大脑袋对着方秋椒的腿蹭了起来。

    大黑猫软软地叫:“喵喵喵~~”

    方秋椒:……

    别以为你这么叫,我就不知道你刚刚打了架。

    不过身处陌生的环境,见到认识的猫,也能让方秋椒感到踏实和安心。

    方秋椒带着大黑猫溜出去一截路,然后蹲下来,挠着大黑猫的头。

    她蹲下来后,大黑猫又拿脑袋去蹭手。

    感受着那只手挠得舒服,大黑猫的尾巴也快活地扫了起来。

    爽完了,大黑猫又抬头,眼巴巴地望着方秋椒:“喵喵!”

    ——好吃的呢?!

    方秋椒道:“今天没吃的,改天给你准备。难道没吃的,你就不喜欢我了?”

    大黑猫瞪着眼,满眼无辜。

    不过这么暗示,还是没有吃的,大黑猫心里也知道可能是没有了。

    大黑猫甩甩尾巴,眼神变得慵懒。

    “大黑,我抱你?”

    方秋椒打算把猫送回去,再去找地方住。

    她可以住招待所,还可以去国营饭店,熊哥晚上不在,但他徒弟会留宿在饭店里。实在不行,还可以去公安局……

    也不是没地方去。

    大黑猫看她伸手,甩甩尾巴,往前走两步,再回头。

    除了黑了点,此时天色渐晚不够显眼外,带路的动作很形象。

    方秋椒问:“你自己认识回去的路?”

    大黑猫则想:这个人怎么不知道跟上它?!不跟上,怎么拐回去给它做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