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秋椒偏过头抬眼,撞进对方含笑的眼中。

    好像、好像她在闫胖子面前耍小花招,被看穿后,他帮忙解围那会,透着一股了然。

    方秋椒想:他知道我知道了。

    呼吸一紧,方秋椒立马挪开眼,眼神落在前方。

    “好像没什么好说的。”方秋椒道,“我在湖市下面的方田村长大,村里的广播说放开经济,可以出来做生意,我就出来了。”

    “小时候就是上学,跟着我小哥。后来去下地,挣工分。我插秧割稻都很厉害,能挣十个工分!去年差点就成了大队的铁娘子。”

    “铁娘子?”

    “就是双抢最厉害的,干活最多的女性,会有一张奖状,还奖励一个搪瓷缸子!”

    方秋椒还清楚地记得,她当时知道自己只落后一点那种后悔的心情。

    尉迟川也像是在听另一个世界。

    他原以为,方秋椒会是那种厨艺世家走出来的。

    没想到看着娇小的她,是从辛勤的劳作中走出来的。

    “你才是真厉害!比我强多了。”

    尉迟川凝视着方秋椒,眼中甚至带着丝崇敬。

    方秋椒被这样看着,两只手局促地握在一起。

    脑中有些混乱,方秋椒随口问了句:“尉迟川,你怎么来了湖市?在星城不是更大。”

    更大的地方,拥有更大的舞台。

    她随口一问,但不想尉迟川挪开眼神,面露苦色,连步子都变得迟缓、沉重。

    他伸手扯了一把毛衣领口,像是扯出了呼吸的空间,极艰难地回答:“我……我和家里闹了一场。”

    方秋椒侧身回头,看到一线红闪过,在尉迟川冷白色调的干净皮肤上格外明显。

    她看着尉迟川难过的面色,歉意道:“对不起,我不该乱问的。”

    “没什么,是我没做好。”尉迟川反倒是说自己不对。

    安静了一会。

    尉迟川蹙着眉,俊雅的面容上流露出忧郁、痛苦:“我像是逃过来的,我爸简直是个暴君。”

    “那就不要管他?”方秋椒尝试着建议。

    尉迟川苦笑着摇头:“你不懂的,不听他的,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声音变低:“何况他还……”低到方秋椒没有听清。

    许是觉得这个问题太过不开心,尉迟川转换话题:“不说这个。你要买什么?”

    “主要买面粉,做花卷、刀削面都需要面粉。别的看着有什么,需要的就买。”

    “对了,我还想买口锅。”方秋椒谢他,“要谢谢你的工业券!”

    尉迟川回想了下,笑得露出酒窝:“原来你那会儿想的是买锅,怎么没说?”

    方秋椒笑着扫他一眼,眼波流转:“被你吓唬住了呗。”

    供销社大楼。

    两人到时很早,没多少人收到消息。

    方秋椒先去排队,买了四十斤面粉,两个袋子装的。

    然后尉迟川就提着十公斤装的面粉,跟着方秋椒去买锅。

    “有筒锅?!要筒锅!”

    意外之喜,方秋椒买到了更想要的圆筒锅。

    再转一圈,买的调料全部丢进锅里。

    方秋椒转完一圈:“你真的不要买什么吗?”

    本来只想当个掏钱工具人,但一个机会也没有的尉迟川:“不用,我看过了,我想要的那支钢笔没有到货。你还要买什么吗?正好我帮你搬。”

    尉迟川感觉自己唯一的用处,大概就是帮忙搬东西。毕竟方秋椒买的东西真不少。

    方秋椒不好意思道:“够了够了,就是觉得你跟着我白跑一趟,都是我在买,怪不好意思的。”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也看到我工作臭脸,对不对?”

    方秋椒动作快,尉迟川倒不觉得无聊,还觉得挺新鲜。

    两人说着,走出了供销社。

    尉迟川伸手:“我帮你抱着锅?你提着这个。”

    面粉和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放在圆筒锅里。锅挺大,方秋椒勉强能合抱住。

    不过不太重,方秋椒感觉抱着不费力。

    方秋椒迟疑了一下,还是把锅给了尉迟川。但她又补了句:“你觉得重了就换我。这个锅有点滑,还挺吃力的。”

    尉迟川嘴上答:“好。”

    心里想的是,死也不会开这个口的。

    两人往外走,遇见一男一女。

    女人裹着灰色皮草衣、涂着血色口红,挽着个长相斯文的男人。两人一齐厌恶地扫了尉迟川一眼,接着又瞪了方秋椒一眼。

    “他们是?”

    尉迟川皱皱鼻子:“厂长的小姨子和小姨夫。管食堂的,饭菜做得……一言难尽。”

    方秋椒无奈:“怪不得最近越来越多服装厂工人早上过来。”

    尉迟川想到方秋椒的手艺,喉结滑动一下:“要是你来管服装厂的食堂就好了。”

    “我不要。那么多人,肯定很累。”方秋椒道,“就是自己做,容易缺食材,有点麻烦。”

    尉迟记着“缺食材”,又小声卖可怜:“我在食堂都吃得掉肉了。”

    “可朱设计师不是天天来?”

    这下轮到方秋椒带着了然的笑望向尉迟川。

    他人没去店里,但朱康安天天要的两三人份,还能带给谁。

    暴露了。

    尉迟川轻咳一声,耳朵尖冒红。

    方秋椒看他一眼,偷偷笑起来。

    他穿得乍一看简单,但依然一身精致范儿,原本抱着锅颇有些好笑。但眼下却是奇异地没了违和感,反倒多了份真实。

    有了新的面粉续上,花卷接着卖,每天一个花样。

    这是买花卷的第七天,

    锅里放着的是并蒂玫瑰花模样的花卷,晚些还卖三十碗刀削面。

    顾客们排着长队,有老有少,年轻的女性还偏多。

    其中几个小姑娘探着头看一眼方秋椒,然后几人小声说起新出的大海报。

    “听说要贴到好多城市去!”

    “我看着怎么不太像,海报上太好看了……”

    这些小姑娘嘀咕着,院子里又有两人扛着架子,背着摄像机的人出现,立刻将所有目光吸引。

    第70章

    “请问是方老板吗?”

    拿着相机的男人笑着上前问道。

    方秋椒认出了他:“你不是那天,熊哥那儿吃刀削面的?”

    “是我,记者刘斯。”

    刘斯伸出手,和方秋椒握了一下手。

    随后又道:“方老板,我打算做篇你的报导,已经通过了领导审批。你等会儿可以接受我的采访吗?”

    “采访我?!”方秋椒觉得有些莫名兴奋,点头道,“可以啊。”

    这时候,个人上报纸都是先进事迹表彰。能上回报纸,感觉都光宗耀祖!

    “当然是你。方老板,你先做生意吧。我给你拍几张照,再和群众们聊会儿天。”刘斯看了眼排队的顾客,笑着道。

    他可不敢说出让所有人等着的话,得引起众怒。

    方秋椒怀揣着激动的心情,连卖东西说话的速度都变快了。

    刘斯则带着助理,先给方秋椒拍了一张卖花卷的照片。

    红棕色蒸笼冒出热气,上面是方秋椒的手,正在拿着筷子朝着花卷伸过去。

    蒸笼旁,是带着笑的方秋椒,一身打补丁的棉衣朴素却鲜活。

    然后刘斯去和群众聊天。

    第一个和刘斯聊起来的,是个老太太。

    “记者同志!我告诉你,我们方老板人可好了,热心肠。”

    老太太拉着刘斯说了高中里面学生骑在墙上“高喊救命”的趣事,又说方老板如何如何拖延时间,连续反转。

    刘斯还真不知道这些事,听得兴趣盎然。小助理笔头飘得飞快,将老太太说的话一一记下来。

    这个老太太知道很多,把一开始在菜集市摆摊也说了。说到后面,还拉着非要告诉刘斯自己的名字。

    虽然没被采访,但努力努力,说不定蹭方老板的光也能上个报纸,对不对?!

    老太太的操作一出来,旁边的人都有些心动。

    服装厂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工就抢着透漏消息。

    “方老板还给我们服装厂当了服装模特,印了好多漂亮的照片,回头要印成大海报贴到供销社大楼去!海报和照片集,还要送到别的城市去!”

    “还做了服装模特?!”

    “说那些有的没的干什么?记者同志你听我说,方老板卖的什么吃的我都吃过,你问我。吃过酸辣粉的就三十个人,我可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