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天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嘴角稍稍翘了翘:“让我老板当成笑话对那位陈茱蒂小姐讲出来,就不会让我与那个不知所谓的女人表面上太难堪,也让她认清楚自己那个金丝雀的身份,不要生出太多的心思,不然有一天我老板喜新厌旧,参与生意太多却又没能力没靠山的她,那就不止是难堪了。”

    “你就没想过与那个女人保持良好关系?我在刚刚与这位褚先生聊天时发现,他对生意上的事……”安吉·佩莉丝话说了一半就停口。

    显然是刚才在与褚孝信的聊天中,发现这位利康真正的老板,对经商兴致缺缺,或者说对生意上的事连略通一二都谈不上,按照宋天耀与她认识这两日的表现来看,如果宋天耀以后想从利康公司悄悄拿走大部分利益,完全不是什么难事,甚至与那个陈茱蒂保持好关系,更能彻底把褚孝信蒙蔽在其中。

    “我从来不认为男人该靠女人去……不,我觉得面前的安吉·佩莉丝小姐是个例外,你愿意的话,我想请你一支红酒,然后我们慢慢聊聊今天你见那位石副处长夫人的事。仲有,看在红酒的面上,以后少与我玩这种话术游戏,你对看我在你面前出丑似乎有些特殊的兴趣。”宋天耀本来想干脆的说一句,他不认为男人该靠女人去做些见不得光的事,可是一看对面的鬼妹律师已经眼睛睁圆,身体也稍稍直了一下,马上就意识到自己的口误,话锋干脆突兀的转折,然后对安吉·佩莉丝有些无语的摊了下手。

    以这个女人的智商和反应能力,是不应该问那句“你就没想过与那个女人保持良好关系?”的,但是宋天耀反应过来时,有些迟了。

    这个鬼妹似乎很喜欢用一些话语间的小圈套来逗自己,喜欢看自己往往话出口一半就突然意识到落入陷阱的样子。

    对面的安吉·佩莉丝笑了起来,天然白皙的皮肤,配合此时稍显得意的笑容,坐在宋天耀的对面,胸挺腰直,比起宋天耀见多了的那些在男人面前缺乏足够自信的女人,更有一种独特的吸引力。

    “麻烦,帮我们开一支巴顿酒庄的利奥维利。”安吉·佩莉丝在与宋天耀的小游戏中再次获胜之后,对远处的侍应生说道。

    宋天耀对安吉·佩莉丝眨了一下眼睛:“虽然又被你的小圈套戏耍了一下,但是我仍然要说,女士,你可真会挑选红酒。”

    等侍应生送来那支从波尔多运来的红酒之后,安吉·佩莉丝这才在等待酒醒的时间,开始说起自己白天去见那位石智益夫人的情况。

    这位石夫人全名叫做贝斯·曼纳令·汤普森,来自澳洲维多利亚省墨尔本的圣基达,今年三十六岁,比起大多数香港殖民政府高官那些最多只有女子中学学历,最多学学历史或者植物学的夫人们,这位贝斯夫人绝对算是高学历,她毕业于墨尔本大学环境学院水文科学专业,毕业后先是在墨尔本一家化学公司担任秘书,后来又成为维多利亚省一名高官夫人的私人园艺教师,42年前往英国伦敦,开始在伦敦圣公会普仁医院担任行政工作,43年与同为基督教圣公会信徒的石智益交往并结婚至今。

    对安吉·佩莉丝这种籍着园艺交流的借口来接近自己的人,这位贝斯夫人并不排斥,安吉·佩莉丝很轻松就说出了宋天耀对她的叮嘱。

    说到这里时,安吉·佩莉丝停口尝了一口红酒,用眼睛瞄着对面的宋天耀,她开口说话时,宋天耀很安静的垂着头望着杯中的红酒,她停口时,宋天耀恰到好处的抬起头望向她,像是自言自语的开口:

    “她不是不排斥你,是不排斥任何人,按照你之前得到的消息,这对夫妻加入香港会,就已经让他们大半积蓄变成了香港会发行的内部债券,他们是在待价而沽还是吃相这么难看?……不,吃相这么难看他就不会到这个位置,而待价而沽的话,他工商业管理处副处长的位置不止华商,英国公司商人恐怕也排好队等着喂饱他们这对夫妻,那甚至不需要接触我们这种看似背景强大但是实力不堪的小角色。”

    “有什么是你不会思考的?你可以等我说出答案的。”安吉·佩莉丝望着面前这个年轻的中国青年,语气好像带着小小抱怨,抱怨宋天耀不给她亲自揭晓谜底的机会,但是一双眼睛中却有着藏不住的欣赏。

    她不是没见过头脑反应快的男人,但是至少要在男人的巅峰期,这种表现才会非常明显,比如她法学院毕业的那些男性学长们,在三十岁之后,开始爆发出让女人心跳加速的工作能力和头脑反应,配合积累的经验,很难有女人抵挡住那样的男性魅力。

    这种反应出现在一个十八周岁的青年身上?而且是一个,在英国殖民地长大的中国青年身上?太反常了。

    “如果这位石副处长不是搞拍卖,那我就只想到了一个可能,难怪你点这么贵的红酒,是觉得我能省下一笔对他的投资?中国有句老话,能准确的形容这对夫妻现在的想法,既想做婊子又想立牌坊。”宋天耀端起红酒抿了一口:“这比直接给他现金更让我肉痛。”

    第八十三章 好酒与好茶

    安吉·佩莉丝皱皱漂亮的眉,对宋天耀说道:“你最后那句话可真是……粗俗,那可是工商处副处长和他的夫人。”

    “那你能告诉我,我猜错了吗?”宋天耀对安吉·佩莉丝反问道。

    一位副处长的夫人,毫不遮掩并且不排斥任何别有异心的掮客通过她来传达一些消息,这件事本身就已经非常不正常,虽然这位副处长因为加入香港会购买内部债券的缘故,可能暂时在金钱方面有些需求,但是按照英国人,尤其是基督教圣公会信徒的行事风格,不可能这么肆无忌惮的摆出一副来者不拒的姿态。

    只能说这位副处长在用这种愿者上钩的方法来寻找他真正需要的合作者,而且要求很高,一位缺钱的官员,殖民地地位已经有了,那么无非需要的就是金钱,这么多人排队送钱都填不满他的胃口?当然不是,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这家伙既想要钱,又想要有好听的名声,他频繁的接触这些靠过来的各色人等,只不过是在筛选让他满意的那个。

    “就是你想的那样。”安吉·佩莉丝把手里的红酒杯放下:“明天晚上,石智益副处长和他的夫人会在山顶餐厅用餐,除了我们之外,他们至少还邀请了另外四个华商,把餐前的等待时间平均一下,平均每一个最多五到七分钟的时间,打动不了他,我们就应该只能退而求其次,去邀请海关方面的中级官员聊聊,我觉得我们可以转换方向了,收买一个海关中级官员让他稍稍关照一下,用不了太多金钱投资,也不会只得到五分钟的交流时间。按照利康公司现在的状况,你给不了那位副处长想要的利益和名望,我可以利用明天白天的时间,去查些海关其他中级官员的消息。”

    她以为宋天耀听完自己的话会果断的考虑她的意见,去结识一些海关的英国中级官员,但是宋天耀却完全没有反应,定定的望着面前的红酒出神。

    “你这时候的思考更像是犹豫不决,你不能因为对方的副处长身份就坚持想……”安吉·佩莉丝觉得自己有必要用自己身为律师的理性来提醒面前这位年轻的雇主,果断放弃调转方向也是一种商场策略,毕竟利康公司现在的情况,不可能满足石智益金钱和名望这两项需求中的任意一项。

    除非在石智益面前赤裸裸的谈利康公司准备走私禁运品生意,这绝对能满足他在钱方面的需求,只不过走私生意一开始,那他想要保持的好名声也就不复存在,评价会变得和大多数殖民地官员一样,贪得无厌,这显然不是石智益想要的。

    而且石智益想要涉足走私禁运品生意,根本就不需要见这么多人,随便与几个英国商人见见面,就能完全解决,然后只等收取走私的利润。

    “我不知道自己明天能不能让那位石智益副处长满意,但是我能保证,如果我做不到,香港其他商人应该也不太可能做到,这涉及到眼光的问题,但是运作的好,他应该能得到他想要的那座牌坊,还有暴利带来的金钱。”宋天耀眼神锐利的望向安吉·佩莉丝。

    安吉·佩莉丝看看面前的红酒,又看看这个似乎信心十足的雇主:“有信心当然是好事,但是信心从何而来则是个问题。”

    “信心当然是来源于利康公司的合法生意,暴利和好名声,他全想要,那就得给我一点点时间,对吧?我先帮他画一张饼,让他为了这张饼帮我们做点儿什么,这才是合作者该有的态度。”宋天耀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在嘴里细细品了一番才咽下去开口说道:“好酒。”

    也许是被宋天耀话语中的信心所吸引,安吉·佩莉丝没有发现宋天耀端起那杯红酒时,手稍微颤抖了那么一下,小小一下,就再度变的沉稳如铁。

    ……

    褚耀宗今天难得晚饭后没有去花园里散散步,而是坐在书房里听着收音机里“丽的呼声”电台正播送的广州粤语广播人李我讲的长篇家族恩仇故事《萧月白》。

    褚耀宗是香港华人中,最早在家里安装收音机的那几位之一,那时候还是1929年,电台还只有一个英文台,每周周一周五两天各播音一次,每次三个小时,而且那时候每台收音机在安装时申请收听牌照,需要缴纳安装费25元港币,每月10元港币的收听费,只是每月十元的收听费,当时就让所有华人捂紧了自己的口袋,当时一个大商行的工人头目,每月累死累活到手也不超过一百块港币,花十分之一的薪水去听广播里英国人叽里呱啦的鬼叫?还是买米买面吃进肚里更安心。

    其实褚耀宗听不懂英文,但是他那时候考虑过一个问题,广播既然是播给鬼佬听的,也许里面会播些鬼佬在生意上的事,所以那些年,褚耀宗特意聘用了一名翻译,工作就是每周周一周五两天守在收音机旁,把里面广播的话全都翻译成汉字给他看,后来又发展成把香港当时所有的英文报纸都买来翻译成汉字供他阅读。

    也正是这样,让褚耀宗比其他华商更快一步了解英国人需要什么,他该做什么生意来获取利润,英国或者香港殖民政府对粮食有需求,他做了粮油,对布料需求加大,他就做了纺织,英国人说西方各国制药工业在战争期间遭到极大破坏,复苏缓慢,东南亚地区西药奇缺,他马上就开设了利康,拿下美国和德国两家制药公司的代理权,对东南亚销售药品。

    如今,已经不需要翻译每天给他翻译收音机里的英文广播,广播里已经有了中文频道,而且开始全天候播放,所以褚耀宗对收音机也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那种兴趣,对他而言,收音机已经从为他获取消息的工具,变成了可有可无的消遣。

    “老爷,杜肇坚杜先生来了。”家里的管家恩叔出现在书房门口,声音不大不小的提醒了一句。

    褚耀宗从座位上站起身:“我去门厅处迎他。”

    来到自家的门厅处时,一名精神癯健的老人刚好从一辆劳斯莱斯汽车的后座上走下来,褚耀宗朝门外迈了几步迎上去,难得一改平时如同古井的表情,脸上挂着笑容,嘴里开着玩笑:“一定要这么晚来?你是嫌弃我家中饭菜太难吃,还是嫌弃我家里厨娘太难看?或者不想来探我,打发个你手下工人送来就可以。”

    来人是恒生银行股东,油麻地小轮公司及九龙巴士公司的老板,东华三院首任主席兼永久顾问,香港保良局总理兼主席杜肇坚,杜肇坚今年五十岁,穿一件传统的长衫,下车之后快走两步,与褚耀宗并肩站在一起,彼此还拍了拍肩膀。

    “你又不是不知我的习惯,就算是慈善晚宴,我也很少开口吃东西,怕吓坏人家。”杜肇坚一边与褚耀宗朝门里走去,一边解释道。

    在两人身后,恩叔则负责招呼陪杜肇坚来的司机等人去小厅休息。

    褚耀宗家中的自梳女佣红姐在褚耀宗出门迎杜肇坚时,就已经在书房里准备好了茶水和水果,等褚耀宗和杜肇坚进来就安静的退了出去,帮两人把书房的门从外面带上。

    杜肇坚坐下看到茶具旁还放着翠亨村的茶标,对正帮两人冲茶的褚耀宗说道:“难得一年多未来你家里做客,红姐仍记得我钟意翠亨村的茶,仲特意把茶标摆出来让我看见。”

    “她怕了你。”褚耀宗抬头看了一眼杜肇坚,慢吞吞的说了四个字。

    杜肇坚被他们一圈老友称为三多绅士,指的就是杜肇坚善心多,钱财多,怪癖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