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玉麟深呼吸两次,没有挂电话,而是直接说道:“冯伯,道谢的客套话我今日无暇对你讲,日后一定有交代,你帮我揾药业协会的孙家,陈家,祝家,崔家出来,如今第一件事,香港有多少大报馆准备报道这个乐施会成立的消息,让这几家安排人去那些报馆,一个都不要漏掉,每家报馆送去十万港币,话俾他们听,乐施会成立的消息明日可以照常见报,但是工商业副处长夫人那段话,一定帮忙先拖住,钱各位先垫付,这点钱章家不会亏欠,我去见周会长,等我处理完,该多少钱,我亲自送到各位家中,到时向各位道谢。”

    电话那边被章玉麟叫做冯伯的,就是那名阔少的父亲冯春华,也知道这时候没时间客气,答应一声就挂断了电话。

    章玉麟挂掉电话,脸上不见惶急,又拨出一个号码,是五邑商会会长周锡禹家的电话,等那边的佣人接通之后,章玉麟让对方帮忙请周锡禹接听电话,等周锡禹有些沙哑的声音在那边响起:“玉麟?你揾我?”

    “周会长,有件小事想同你讲。”章玉麟把自己刚刚得知的事如实对周锡禹讲了一遍,甚至把四弟章玉良之前故意用十万定金订了加力子公司仓库存货的事也都毫无隐瞒的说了出来。

    周锡禹听完只是慢慢的嗯了一声。

    章玉麟放慢速度说道:“周会长,褚家的褚孝信与阿良之间的确有些小矛盾,不过就像是小孩子打架一样,不值得摆上台面,这点点小事今天却摆出这么大阵仗,会不会是褚会长……”

    他话只说了一半,就停口不再出声。

    对面的周锡禹却笑了起来:“玉麟,我最近入手了一块道光年间的普洱茶饼,褚会长正在书房里等我的这杯茶,不如你也一起来尝尝,顺便问问褚会长这件事?鬼佬想杀一儆百,杀鸡儆猴,就算让褚家的阿信负责掌刀,也不是那么容易落下嘅,你做的很对,只要报馆不开口,一切都可以慢慢转圜。”

    有周锡禹这句话,章玉麟悬在心中的石头已经落下,的确,他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港督夫人或者工商业管理处副处长在场会如何如何,而是那些大报馆的记者。

    鬼佬贪财,章家可以抬出一座金山来满足,但是一旦见报,章家多年声誉就化为流水,这才是章玉麟开口就是每家报馆先送十万块的原因,十万块港币,就算是英国人开的报纸,也能让他们吸一口冷气,在这笔巨款前慎重考虑一下。

    再多的钱洒出去,只要章家招牌在,总能再赚回来,但是声誉丢掉,多少钱都再难买回来。

    第二步,就是让五邑商会会长周锡禹帮自己探探消息,今日全港药业公司仓库货都被海关抄走,现在又爆出这个消息,到底是褚孝信趁乱出招,声势吓人却不堪一击,仲是褚孝信的关系已经通上了天,连港督都站出来为他撑腰,或者这次是潮州人对他们五邑人开战?

    “那我就去尝尝周会长的好茶,刚好前几日一位朋友送了黄璧黄小痴的一副《逆水行舟图》给我,可惜我这种人不懂欣赏,牛嚼牡丹,倒是周会长对书画一道颇有精修,这幅画就当我品茶的谢礼。”章玉麟面带微笑的说完,等对面先挂掉了电话,自己才放下电话听筒。

    电话一落下,他就从座位上站起身,拿起自己的西装外套朝办公室外走去,对守在外面的司机说道:“开车,送我去克顿道周会长家,陈福,现在打电话回家,让我二嫂把二哥前几日收藏的那副《逆水行舟图》找出来,你亲自送到克顿道,我的车会在那里等。”

    看到司机和职员陈福起身去发动汽车和赶回家中,章玉麟扭头看看这间不大的公司,之前脸上淡然的表情,此时已经满是坚毅:

    “就算大哥二哥不在,章家的天,仲有我撑,塌不下来!”

    迈步出门时,往日嬉笑怒骂,饮茶打雀,淡定优雅,飘逸宁人的闲散气质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气宇轩昂,临危不乱,沉稳大气,虽然只有二十八岁,却已隐见家主气度。

    章家四子,三虎一彪,各个家主格局,大亨气象。

    临危不乱章玉麟。

    第一二五章 昔日良人渐远,已断木石前盟。

    “宋秘书,又有人退场,仲是信少的朋友,已经第四个。”

    在又一名阔少带着女伴离开时,早就受了宋天耀叮嘱,留意这些阔少动向的师爷辉就把消息传到宋天耀的耳边。

    “知道了,下棋嘛,你落子之后,是要等对方拆招的。”宋天耀低头点燃一颗香烟,瞥了眼嘉林边道木屋区外纷乱喧杂,正在福义兴成员和警察的呵斥下勉强排成队伍,从贝斯夫人等人手里接过免费花塔糖的人们说道。

    虽然宋天耀都没有认真看上一眼这处刚刚搬离的木屋区,但是木屋区里排队领药的很多人却都注意到了这些乐施会成员旁边的宋天耀身影。

    排出老远的人龙中不时有人交头接耳:

    “那是不是阿耀?”

    “就是珍嫂家的耀仔,耀仔发达啦。”

    “珍嫂一家听说搬去了港岛,住进通水通电的洋楼,连阿耀的表弟阿业,都被珍嫂送去了读警校,珍嫂真是有本事。”

    “尖牙珍有什么本事,仲不是她生了个好儿子!”

    “素贞一家不知现在乜鬼心情。当初阿耀考警察不得,一家人登门退婚,冇眼光。”

    “就是,我一早就看出阿耀有出息,早晚会发达,素贞一家真是瞎眼,我如果有女儿……”

    “阿伯,你眼都瞎了十几年嘅,能看出乜鬼。”

    李老实夫妻和女儿李素贞也在人群深处,慢慢的排队等着领取免费的花塔糖,四周那些街坊幸灾乐祸或者嘲笑自己眼光浅的目光,让李老实感觉脸上火辣辣的,自己和老婆当初为女儿退婚,现在看来绝对是一件蠢事,木屋区穷人,饭都吃不饱,讲不起太多良心道义,愚蠢与聪明是评判这里穷人行事风格的重要准则,聪明能能趋吉避凶,愚蠢就是竹篮打水,后悔不迭。

    宋天耀警校落选,终生不得再考这件事发生后,李老实夫妻为女儿退婚,把女儿嫁去生果行阿全家做小老婆,那在街坊眼中看来就是非常聪明的做法。

    可是宋天耀突然发迹,摇身一变成了褚家的秘书,又把家搬出木屋区,住进了港岛的洋房,这些街坊再看李老实一家之前坐下的事,那就不折不扣的蠢人。

    这段时间,宋家搬走之后,李老实卖卤味时,都感觉街坊会在不远处的背后笑自己,让他走路都不敢抬头。

    但是出门排队领免费药,用不用大家都用等着看戏的眼神打量自己一家,你们就算聪明绝顶,现在不一样也住在这处木屋区?

    可是等转过前面的一道弯,距离发药点已经不远时,李老实才明白那些眼神是怎么回事。

    西装笔挺的宋天耀夹着香烟,正站在那些发药的有钱人和鬼佬女人旁边,监督着那些正搬卸药品的工人小心一些,与自己这些仍然在木屋区挣命的人之间,只有几十步距离,却仿佛已然身处两个世界。

    “回家。”一向在女儿老婆面前唯唯诺诺的李老实,今日难得低低喝了一声,拉起自己老婆红婶与女儿素贞的手转身就要掉头回木屋区的家中。

    红婶之前正在与身后的女儿说着过段时间嫁人时需要注意的事项,突然看到自家男人黑着脸来抓自己的手,不解地问道:“你搞乜鬼呀?有便宜不占?白白发的药糖都不要?”

    “回家!”李老实瞪着自己老婆,又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

    红婶这时才抬起头,一眼就看到宋天耀,眼睛瞬间瞪圆:“是阿耀?”

    说着话甩开李老实的手,就要从队伍里出来,想要挤出笑脸直奔宋天耀过去,队伍外几十个福义兴的小弟,几名警察维护着秩序,看到这里突然有个女人离开队伍想要朝前走,一个福义兴的小弟叉着腰直接拦下了红婶:

    “占便宜也要排队嘅!人家好心舍药,你一把年纪就算不懂讲多谢,也要懂礼数,回去排队!”

    “你讲咩呀?我同你讲,那边的人,有我未来女婿!你小心点!”往常被这些社团中人吼一句瞪一眼,红婶早就乖乖低头闪人,但是今日却难得顶了句嘴。

    那名福义兴小弟愣了一下,也觉得这个八婆底气这么足,不像是说谎,扭头望向对面贝斯夫人,褚孝信,宋天耀那些人,很快目光就移开,把视线最终锁定在正挥汗如雨帮忙把药品从货车上搬卸的几个工人身上,觉得这些苦力里可能有这个八婆的女婿:

    “你女婿帮忙卸货,那就不要自己排队嘛?边个是你女婿?那几个工人年纪最小看起来都有三十几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