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佬,山伯可是与宋秘书一家有旧怨深仇的,现在恰好宋秘书钟意的歌伶被山伯手下的鹅颈豪带走,如果整件事不对宋秘书点明,等他日后自己了解清楚,就算整件事我们做的再漂亮恐怕都占不到好处,只会落下埋怨。把女人带来,天经地义,但是宋秘书不知道我们为此得罪了山伯,为此你出了多少力气,失去多少东西。不把女人带来就更倒霉,今晚褚先生和宋秘书就会当场翻脸。潮勇义的陈阿十今日对褚先生牵强赔笑敬酒,背后心思大家都清楚。大佬,该做决断了。”

    盲公石让手下去最近的赌档,鸦片馆借电话,最快时间查到消息之后,马上就意识到不如今晚当成金牙雷的契机,彻底解决他自己此时尴尬的立场问题,所以才急急的跑来见金牙雷。

    金牙雷用手捻着下巴:“怎么决断?因为宋秘书随口点的一个歌伶得罪山伯?或者为了山伯,得罪宋天耀?”

    盲公石轻声开口继续劝道:“大佬你心中总要选条路嘅,不然拖下去,只会是你自己更被动,不如……”

    “不用我决断。”金牙雷摆摆手,眼神坚定下来,有了决断:“我做什么决断不重要,福义兴不过是利康下面跑腿的小喽啰,哪有资格决断,把自己地位放低,江湖大佬比的上太平绅士咩?比的上被太平绅士信重的心腹秘书咩?当然比不上,所以,我没有决断,让点了女人又与山伯有旧的宋秘书去决断!”

    说完之后,他朝栈桥外的舢板招招手:“船家,载我回舫船!”

    他跳上舢板,对栈桥上的盲公石说道:“让你的人盯好老鼠祥的妓寨,我未开口前,不要说鹅颈豪,就算是山伯亲自光顾,也不准他碰一下那女人!”

    “知道,大佬。”盲公石站在栈桥上开口答应道。

    说完,他朝远处自己的几个手下走去,几名小弟围到盲公石身边:“大佬,阿公是不是让大家准备去要人?”

    盲公石抬头看向开口的小弟,愣了愣,才开口问道:“你话,是太平绅士厉害,还是大字头坐馆厉害?太平绅士明明就是个虚名,江湖大佬可是一拳拳,一刀刀打出来的地位,但是为什么却不如一个虚名?”

    金牙雷搭乘舢板重新回到花舫之上,他已经定下心思,所以根本无谓张荣锦一个外人在场,坦然的对席上的褚孝信,宋天耀开口说道:

    “褚先生,宋秘书,我查到那位晚晴姑娘的下落,也查到想要碰她的那个人,是福义兴一位叔伯手下红人,我只是想不明这件事接下来该怎样做,听阿成讲,宋秘书一家与福义兴几位叔伯有旧,所以我想让宋秘书指点我两句。”

    金牙雷这番话脱口而出之后,心中猛然轻松下来,无论以后结果如何,都不是需要他自己在脑海中思索,只需要立在这里,等着对方的回应罢了。

    而高佬成,也紧张的望向宋天耀,想听听宋天耀对这件事的看法。

    宋天耀则看向询问自己的褚孝信,笑着解释了一下:“福义兴几位老家伙,做过汉奸,我的叔叔也死在他们手里,这就是我说的有旧。”

    “你都……蒲你阿姆,这种事你不早同我讲,刚刚陈阿十在时,就该直接让他带人去把那几个扑街抓去沉海的嘛!与福义兴有仇,你仲让我用这些扑街汉奸?”褚孝信听完宋天耀的话,瞪向金牙雷,嘴里直接骂道。

    如果褚孝信骂别的话,金牙雷未必敢还嘴,但是此时听到褚孝信把自己都归到汉奸一栏里,苦笑开口解释道:

    “褚先生,福义兴的确有叔伯兄弟做过汉奸,但是我冇做过,我自己手下这些兄弟也冇做过,日本人来时,我们都逃去了内地乡下。”

    “你与汉奸称兄道弟,那就是汉奸同党喽?”褚孝信对金牙雷说道:“你让你那些手下扑街收拾一下,以后不……”

    “大佬,我讲过,你现在身份不同,没必要因为这种事动气,何况金牙雷既然站在这里讲清楚,就说明他不准备与那几位所谓叔伯同坐一条船。”宋天耀听到褚孝信话锋不对,急忙开口拦了下来。

    很明显,褚孝信准备让福义兴的人滚远,以后利康在码头的生意不需要他们来做。

    这种话如果说出来,太容易冷场,也不符合褚孝信现在的身份,所以宋天耀才打断褚孝信。

    “不得!阿耀你其他的话我一定听!但是今次不得!我褚孝信算不上正人君子,但是绝对不会做汉奸,也不会让自己生意关照汉奸!蒲你阿姆!我不能让外面的人讲起我褚孝信,骂我表面上是慈善家,背后却养了一批汉奸,与汉奸同流合污!如果不是阿耀一心捧我兼为了做生意,我连英国人授的这个狗屁绅士都懒得当!”褚孝信可能是酒意上涌,推开身边女人,站了起来,斩钉截铁的朝金牙雷说道:

    “你阿爸我是堂堂中国人!”

    颜雄在桌上话都不敢讲一句,垂着头甚至不敢去看褚孝信此时的霸道目光,他虽然也挂着福义兴红棍的名头,但是却很少插手江湖事,只是顶着红棍头衔打通各处江湖人脉,这种场合让他为金牙雷和福义兴讲情?开玩笑咩,他自己还在沙头角苦熬,正指望这次来见褚孝信,能让褚孝信把他调回来重新捧一捧,哪有心思去管福义兴的死活,只是福义兴红棍的名头,如果褚孝信的利康公司一心与福义兴决裂,大不了他自己包个三千六百六十六的红封转去其他字头。

    至于张荣锦,更是外人,此时面色不变,安静的坐在旁边装聋作哑,对旁边发生的一切视如不见。

    “雷哥,褚先生不钟意汉奸,你听到了?该怎么做,你不该问我。”宋天耀叹口气,自己老板这番充满人格魅力的话都已经讲了出来,自己还能说什么,只能给走狗屎运的金牙雷一次机会。

    不然按照宋天耀的心思,管金牙雷高佬成是不是做过汉奸,坑在前段时间都已经快要挖好,不论汉奸与否,等个恰当时机,是挂着福义兴招牌的知名江湖人全部埋了就是,有杀错无放过,不然为什么要特意安排福义兴的人去守海关码头,而不是与褚家更亲密的潮勇义。

    但是自己老板这番话说出来之后,如果还按照原来自己的算计那么做,就有些不太好,毕竟金牙雷这家伙故意当着外人主动坦白,撇清身份,而且还摆出一副任由褚孝信作主发落的模样。最主要的是,利康现在刚刚发迹,就急着换了下面帮忙在码头围事的社团,传出去名声不太好,江湖人不懂其他,但是兔死狗烹这个道理还是清楚的,而且真要赶福义兴出去,分明是逼着福义兴为了脸面,与下一个接手利康码头生意的帮会开战,与章家的风波刚刚结束,药业协会成员人心未稳,有心分杯羹的人不会少,这种时候不能给其他人有任何一丝趁乱下手的机会。

    “如果我让我手下这部分兄弟,脱离福义兴,褚先生能不能让我那些兄弟继续为利康做事?我是福义兴坐馆,那些叔伯情愿也好,不愿也好,终归是他们把我捧起来,让我对他们出手,我做不到,让我堂堂坐馆脱离福义兴被其他江湖人笑,我更做不到,宋秘书,你求教下我。”金牙雷没有被褚孝信那番激昂慷慨的话吓到,听到宋天耀问他该怎么做,说出的话看似是让为褚家做事的福义兴成员脱离福义兴,继续为褚家做事,实际仍然是把问题推回来,让褚孝信宋天耀做决定,只不过是稍稍美化一下他自己,向褚孝信表明他也不想做汉奸可是身不由己的处境。

    褚孝信没有搭理金牙雷,转头看向宋天耀:“你做主,不过我仍然是那句话,我褚孝信不关照做过汉奸的人。”

    宋天耀点点头:“老板,消消火气,金牙雷让我帮他,那我就帮他这一次。”

    说完之后,他起身走到金牙雷的身边,声音中听不出喜怒:“你现在下不定决心?好,今次借呢个叫晚晴的女人,刚好让你看清楚,什么叫做扯旗山下的太平绅士,什么叫做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想等不到天亮,你那位同我争女人的叔伯,就会来求你帮忙求情,你在帮会里威望会大增。不过不用高兴太早,今晚的事情过去之后,那把刀仍然会交到你手里,那时候,你就该自己下定决心了,要么杀人,要么自杀,不要老想着脚踏两条船。”

    宋天耀说完转身想要回座位时,又想到了什么,转回身用微微挂着黑眼圈的双眼盯着金牙雷,声音冷冷的补充了一句:

    “仲有,金牙雷,今次是你走运,选择开口的时机够聪明,再加上我老板开口讲了那句话,所以你仍然是堂堂江湖大佬。下次如果再在我已经困的要死时,要我动脑跑腿替你个江湖人料理首尾,我老板是慈善家不收拾你,我都要让你这位江湖大佬,自己主动找根绳吊死,除了我老板同我自己,我冇兴趣替其他人费心思。滚回你的堂口扮大佬,等着那个狗屁叔伯登门求你。”

    第一八三章 太平绅士的权力

    金牙雷在宋天耀说让他滚走之后,几乎是陪着笑,脚步轻快的消失在楼梯口,等宋天耀坐回位置,褚孝信对宋天耀问道:“那扑街是不是脑子坏掉,你骂他他都仲笑的出来?”

    “我如果笑呵呵劝他什么事都不用担心,安心做事,他才会吓到飙尿,我现在仲肯骂他,提点他,就说明他仍然是自己人,利康准备继续用他做事。”宋天耀打个哈欠:“那扑街真是会选时间,我本来准备过几日……算啦,他既然运气好,提前开口,就推他一把,让他看起来好像迫不得已一样,刚刚金牙雷讲,那个妓寨在边度?亚皆老街,插花公寓是吧?”

    “听不懂,你到底讲乜鬼?”褚孝信似乎都被宋天耀传染,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吶,大佬,你现在是太平绅士,你秘书我钟意的女人,俾人抢到了妓寨,你帮不帮手?”宋天耀看向褚孝信说道。

    褚孝信眼睛看向张荣锦旁边那个干儿子,故意大声说道:“帮,当然帮手,同人因为女人打架争风吃醋这种事我最中意,不过你把金牙雷打发走,不是打算就我们两个人去抢女人吧?不过没人告诉我,成了太平绅士就能一个打几十个,变成黄飞鸿。”

    “太平绅士哪里需要自己打架,借你一点点的名头出来就足够,你知不知为咩那些商界大佬都要给自己搞个太平绅士的头衔?当然不是只是挂着个j名头四处炫耀而已,当然好处多多,吶,不如打电话给总华探长刘福,就话你秘书女人被江湖人抢走,明日你准备去找他上司鬼佬聊聊香港治安,然后约几个议员饮饮茶,你看他怎么做。”宋天耀看向仍然没有回过神的颜雄一眼,发现那家伙仍然扮缩头乌龟,只能自己对褚孝信说道:“如果刘福不敢动福义兴,你就让潮勇义的人去福义兴的生意搞事,第二天,差佬都只抓福义兴的人,不抓潮勇义的人。”

    “就是因为我是太平绅士,所以差佬只抓福义兴的人,不抓我的人?”褚孝信听到宋天耀的话,马上来了兴致:“喂,这种事之前没听过那些叔伯讲起过。”

    “太平绅士是中文,被当时负责翻译的师爷凭空杜撰出来的,正式的英文名称叫做香港殖民政府治安委员会治安委员,治安委员会组织条款第一条,治安委员有权力和义务,会同香港殖民政府警察与驻港英军,维持香港社会秩序。第四条,当香港有扰乱社会秩序情况发生之时,治安委员有权利和义务,组织并指挥在场或者附近香港居民,合力维持秩序,制止扰乱社会秩序行为的继续,扰乱社会秩序者如果不服从治安委员的制止或者劝诫,会被拘捕,被拘捕后最低判监三个月,不得保释。”宋天耀张口就说出了太平绅士其中两条权力与义务:“也就是说,香港社会发生黑社会成员抢走我钟意的女人这种事,就是福义兴的人扰乱社会秩序,你有权力出面制止,而且你不仅有权力,还能把潮勇义的人当成在场和附近赶来的合法香港居民,指挥他们制服那些黑社会成员,而且这些黑社会成员被拘捕后,就算拿保释金出来都不能保释,因为他们顶撞了太平绅士,不听太平绅士的话,就是不给太平绅士面子,下场就是去监狱熬三个月。”

    “我挑!这么嚣张?我都冇见我老豆用过。”褚孝信听完宋天耀的话,眼前一亮,低头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的j胸针:“那岂不是讲我说整件事黑就黑,白就白?”

    “现在知道为什么那些江湖字头都钟意为大华商做跑腿喽?只要老板你一句话,利康下面那些为公司跑腿做事的江湖人,当街与其他字头拼杀,差佬都只抓对方,不抓你指挥的那些江湖人。这才是真正扯旗山下的太平绅士,至于你那些叔伯,得到这个头衔时,都已经四十几岁,当然不可能走去大街上管闲事,但是你仔细看一下,哪个太平绅士手下,不养一批得力的江湖字头?不过其实也不算是江湖人,分明是港府允许的,配合太平绅士维持社会秩序的,在太平绅士附近的合法香港市民嘛。”

    宋天耀用乐施会捧褚孝信做太平绅士时,查阅过太平绅士的资料,当时就发现,如今的太平绅士头衔还并不只是上一世那种荣誉名称,二战后五十年代初的香港殖民政府,还没有限制和收回太平绅士的权力,仍然允许太平绅士配合香港殖民政府警察与驻港英军维持香港社会治安。

    实际上,这些权力,英国人并不是给中国人的,太平绅士的权力在最初,主要是赋予那些武装贩运鸦片的英国各个商行大班,当时香港附近海盗猖獗,那些英国鸦片商人为了防止自己货物被劫,只能武装各自的货船并且招募武装水手,为了给这些鸦片商人一个武装贩运鸦片的合理理由,香港殖民政府才成立了所谓的治安委员会,为这些鸦片商人授予治安委员会治安委员的头衔,当时被翻译成中文时,被师爷凭空拟出了个太平绅士的雅致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