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石智益甚至觉得自己这个处长还不如之前的副处长位置更稳妥些。

    “现在就连香港本地商店,日本产的钢精用具都已经琳琅满目的摆在货架上,价格……”见石智益没有理会自己,许华昌稍稍把声音提高了一些。

    石智益认真的点点头:“许会长,工商业管理处已经在考虑,日货在香港销售的利得税是否需要提高的问题,我们会尽量保护本地企业的发展,关于原料价格和进口问题,港府也会向英国方面联系,由英国本土方面与美国,加拿大等等原料国交涉,请放心,港府会非常重视这件事。”

    好不容易把五个工厂主打发走,石智益揉揉眉心,走出管理处的会议室,没有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而是信步走到院中欣赏绿色茂盛的植物来驱赶心中的烦躁感。

    要想不被人骂尸位素餐,或者想要谋求更大的职务,就必须在现在的形势下努力做出一番成绩,只是禁运令当头,想做些事,难吶。

    “石处长,您的夫人打过电话来,说有位宋天耀先生想要邀请您和您夫人晚上六点钟在山顶餐厅共进晚餐,请您赏光,您夫人让我询问您的意思。”石智益的秘书脚步放轻的走到石智益身后,对欣赏着一株郁郁葱葱的文竹的石智益开口说道。

    石智益听到宋天耀这个名字愣了一下,随即想要摆摆手告诉秘书自己没有时间,不过最终却转回身:“我今晚没有应酬,告诉我夫人,可以。”

    ……

    夏佐治与石岗军营的军需官告别之后,郁闷的回了自己的货车。

    他又一次失败了,该死的高明辉,该死的天明粮蔬供应公司,他一定是给香港所有的军需官下了咒语,不然英国人怎么把所有的粮食蔬菜采购生意都交给了一个中国人。

    无论如何,他这个印度人都要比中国人在英国人眼中更亲切才对,毕竟英国殖民印度比殖民香港要早很多年。

    就因为自己一家在日占期间与日本军队做过粮食生意?天呐,这理由也太荒谬,自己是个商人,无论统治者是英国人还是日本人,首先考虑的是做生意赚钱,而且自己的家族已经受到了报应不是吗?在日占期间赚来的大量日军军票,在战后贬值的如同废纸,整个家族从小腹之家直接变的一贫如洗。

    不然他怎么需要亲自来做与军营易货这种小生意?

    如今拿不到帮军营采购的生意,自己只能另外去想些生意门路,要不然学梅真尼一家,开个小小的制衣作坊?

    他开着货车一直在思索,到底是谁把自己家族在日占期间与日本军人做生意的事透露给英军的,导致往日对他总是露出笑脸的英国士兵们现在都懒的再和自己打招呼?中国人?不太可能,中国人怎么会想到攻击自己一个印度人,他们自己之间的生意斗争都忙不过来,只有印度人才可能。

    想来想去,夏佐治觉得把自己那些黑历史告诉英国兵的,只有可能是同乡梅真尼,那家伙当初因为被自己抢先与日本人合作的事,一直耿耿于怀。

    就在这时,一辆对面满载蔬菜粮食的货车突然停在道路正中央,挡住了夏佐治这辆车,对面货车的副驾驶车门打开,让夏佐治心怀恨意,如今已经是香港,新界,九龙三地英军军营指定粮蔬采购商的高明辉跳了下来,满脸带笑的朝他这辆车走过来。

    “夏老板,刚好遇到你,我正有事要同你讲。”师爷辉站到夏佐治的车窗外挥挥手大声说道。

    夏佐治把车窗放下,脸上的不爽毫不遮掩,用娴熟的中国话说道:“什么事?”

    “我老板想同你做生意,让我请你和他见一面,晚上九点钟,在九龙的大良酒楼。”师爷辉朝夏佐治说道:“你运气好,要发财了。”

    “你老板?”夏佐治皱眉看着师爷辉:“你自己不就是老板?”

    师爷辉丝毫没有老板气场的用袖子擦了下脸上的热汗:“我哪里算什么老板,帮我老板跑跑腿而已,不过我帮忙跑腿就能被外人叫老板,你就能看出我老板有多大方,他肯同你做生意,你想再穷都难,我先去送菜,你记清楚,晚上九点钟,九龙大良酒楼。”

    说完,他就急匆匆回了自己的货车坐好,让司机发动汽车,朝夏佐治背后的石岗军营赶去。

    夏佐治把货车停在路边,想着师爷辉说的这番没头没尾的话,高明辉的老板?与自己做生意?自己一家现在除了个小小的杂货店,什么都没有,做什么生意?需要与自己这个印度人谈?中国人不都是更喜欢与自己的同乡做生意吗?

    ……

    雷英东叼着烟从船舱里翻出两罐日本产的麒麟啤酒,转身走出船舱,抛给受不了船舱里柴油,汗臭等等味道而跑去船舱外透气的宋天耀一罐,自己拉开拉环先喝了一口,这才走到宋天耀身边,和他一起把上身压在栏杆上望着海面:

    “刚下飞机就跑来码头见我?我是该受宠若惊还是该害怕你喜欢男人?”

    “你同南华公司的关系怎么样?”宋天耀没有去打开啤酒,而是夹着香烟,侧脸看向雷英东,开门见山的问道。

    南华公司的南华二字,颠倒过来就是华南,这间在澳门和深圳设立办事处的公司实际上就是中国华南地委专门为采购因为禁运令而紧缺的物资成立的。

    雷英东愣了愣:“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女人的辫子,最多不超过每根一元港币,有多少要多少,能不能让南华公司帮忙在大陆帮忙收女人的长辫?”宋天耀弹了一下烟灰,盯着雷英东问道。

    雷英东又喝了一口啤酒:“早知道你这家伙不会白白发善心关照我,不过你要长头发做什么?”

    “不是我要,是我关照你,你现在着手囤一批头发,过几个月之后,就该会多谢我。”宋天耀啪的一声拉开啤酒,雷英东说道。

    “我同南华公司关系还好,应该收的到,大不了易货嘛,药品换头发,只是无缘无故我囤那么多头发做什么?讲清楚啦?我最讨厌神神秘秘。”雷英东不满的对宋天耀开口叫道。

    宋天耀喝了一口啤酒,临着海风张开双臂:“本来可以安安稳稳赚钱,但是我这种人偏偏就是喜欢搞些事出来,想赚美国佬的钱,又想关照大陆的自家中国人,顺便还想摘印度人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桃子,你说我这种人是不是有严重的疾病?我始终觉得,如果人好像赌场老千一样,看透自己人生以后的牌面,反而很无趣,未知才精彩,如果你现在就肯定的知道你以后会是大富翁,有什么乐趣,明天出海突然被大天二或者英国水兵追赶,才更让你感觉刺激,对不对?”

    “对你老母,乌鸦嘴!大佬,我明日真的要出海,能不能帮我讨个好口彩?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如果是我,我宁愿安安稳稳赚钱,你当然病啦,病的很严重咩,让你试下在海上被英军架着机枪追赶,我包你吓到飙尿,未知才精彩,信你话才怪。”雷英东在旁边用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潮润水雾,开口说道:“等攒够钱我就上岸,做些小生意食碗安乐茶饭,不过有一点你倒是说的不错,如果现在就知道以后我雷英东有多少钱,会成为什么样子,的确很无趣,每个人以后成为什么样子不是被提前设计好的,是靠自己去努力做到的。喂,说了这么多,你原价从你的西药行转给我一百箱药品,就是想让我帮你在国内收长发?”

    “说了不是帮我,是你自己。”宋天耀打了个哈欠,把啤酒一口喝干:“我走了,还有两个人要去见。”

    第二一零章 晚餐

    “亲爱的,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贝斯夫人在女佣的帮助下,对着更衣镜换上了一身简约大气的纯棉长裙,这才亲自走到石智益的面前,帮丈夫整理着衬衫下摆,温柔的问道。

    石智益把自己的腕表戴到手上:“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我们没必要再去见那个叫宋天耀的年轻人。”

    “为什么?”贝斯夫人直起身:“如果你不想去,我们可以推掉。”

    “不,并没有必须要拒绝的理由,这只是我自己的一种感觉,毕竟那个年轻人,很难让人猜到他在想做什么,换成普通人和他交谈会很吃力,这种人……感觉就像是我在伦敦读大学被邀请加入安塞会那个学生社团时,为我面试的那个学长,你能读懂他话语间隐藏的意思,就代表着他会认为你有资格成为他的朋友,他的社友,或者说足够被他重视的聪明人,如果我还有当年大学时一样的闲暇,倒不介意与这样一个年轻人聊聊天,但是现在我没什么心情去在意他想什么。”石智益转过身,把自己的后背对着镜子,方便妻子帮他把后背上的一丝压痕抹平,嘴里说道。

    比起自己丈夫对宋天耀的不置可否,贝斯夫人对宋天耀相对而言要更有好感,如果没有这个年轻人的帮忙,她不会是慈善家,水文科学家,仍然只是那些伦敦家族出身的官员夫人嘴中一个来自澳洲圣基达罪囚之地的土著女人。

    她前段时间返回伦敦,受聘成为了伦敦水文科学研究馆的高级研究员,并且在回伦敦之前,因为那份关于香港的水源水域调查报告,成为了香港大学的客座教授,出席伦敦圣公会座堂的慈善晚宴时,宴会上那些官员夫人眼中的嫉妒与羡慕几乎已经藏不住,她们仍然要依靠丈夫或者父辈的身份来收获请柬,请柬上的名字也必然需要先写上丈夫的名字或者头衔,而贝斯夫人已经可以不需要石智益的陪同,自己单独出席这种晚宴,而且请柬上也不会是英国海外殖民部香港殖民政府工商业管理处处长夫人这种又拗口又难听并且只会让人感觉地位低下的名字,伦敦圣公会用一个短短的称呼为她在伦敦的地位做了结论,上帝的虔诚信徒,水文科学家,慈善家贝斯·梅森。

    “亲爱的,我觉得那个年轻人很优秀,他把乐施会三位发起人其中一个身份给了安吉小姐,理由只是因为安吉小姐有了这样一个身份,能光明正大的返回伦敦。这点我觉得他和你年轻时有些相似,一样具有绅士风范。”贝斯夫人亲手帮石智益取过西装外套,微笑着说道。

    石智益把西装外套穿好,望着自己的妻子摊开双手,露出个夸张的震惊表情:“和我相似?和我年轻时相似?贝斯,亲爱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不,现在看来还是差你太多,你是我这一生见过的最英俊,最具绅士风范的男人。”贝斯夫人上前一步,动作自然的亲吻了一下丈夫,微笑着说道。

    “我得承认这个家伙的确让我妻子很有好感,去见见他吧,看看他准备对我们说些什么,有没有可能再如同我们第一次见到他那样,给我们个惊喜。”石智益轻轻拥着妻子,朝家门外走去,嘴里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