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天耀听到卢文惠问自己,微笑着开口:“卢先生,我只是帮褚先生做做跑腿,这种小事褚先生交给我,也是他信任我,给我机会,哪里算是我的想法,只是一些小聪明。”

    “不用谦虚,我同阿信的关系你清楚,你同阿信的关系我也清楚,没必要忌讳什么,不如同我讲讲,乐施会以后的发展你有什么看法。”卢文惠对宋天耀的谦虚不置可否,语气淡淡的望向宋天耀。

    今天发生的事,他已经全都知道,既然宋天耀能出现在他面前,就说明那个鬼佬医生的事已经收拾干净,没有牵扯到宋天耀,既然宋天耀是清白的,那就可以聊聊明天和以后会发生的事了,所以卢文惠才有意见一见宋天耀,尤其是宋天耀能想到借这次用保良局与红十字会冲突,乐施会渔翁得利的事之后。

    “不瞒卢先生,我是在褚会长家里用过晚餐之后,去了几家大医院与医生护士聊聊天,然后才敢来见您,目前香港拥有公立,私立医院大小几十家,每年血液需求量要三四十吨,可是实际上所有医院能够购买,捐献并且投入使用的血液重量,每年不超过十吨,需求量大,血液紧缺,香港却没有一处能为各大医院供应血液的机构,这种机构,本来该由英国红十字会香港分会出面发起成立,不过如今,我觉得乐施会似乎可以成立这样一个机构,并趁机把这个机构纳入乐施会与殖民政府医务卫生署双重管辖范围,乐施会前期出资建设,政府医务卫生署负责管理指导。”宋天耀目光清澈的望着卢文惠,开口说道。

    卢文惠在宋天耀说出最后一句乐施会与政府医务卫生署双重管辖范围时,一双眼睛马上就亮了起来,之前那点酒气消失的一点不剩,问题问的又快又急,似乎像是宋天耀一下挠到他的痒处,让他来了兴致:

    “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为什么是双重管辖,而不是乐施会自己全权负责这样一个机构,几十家医院,乐施会自己作主不是更好?”

    褚孝信看到卢文惠上钩的模样,在旁边恨不得站起来对自己未来岳父大吼一句服不服!

    阿耀这扑街就是有这种本领,吃完晚餐出了褚家,没有先来见卢文惠,开着车跑去几家大医院,一本正经的与急诊中心的护士,医生闲聊,留在车上陪着卢佩莹的褚孝信还以为这家伙准备去泡护士,没想到是去了解消息。

    还没见到卢文惠,就能想到卢文惠会问什么问题,褚孝信自问自己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可是宋天耀却就有这种临时抱佛脚,拿出来让别人大吃一惊的本事。

    “卢先生说笑了,几十家医院的血液供应,乐施会当然吃不下,太贪心容易蛋打鸡飞。”宋天耀没有在卢文惠这种人精面前兜圈子,老老实实地说道:“乐施会就算是暂时有英国人做会长,再算上红十字会一时爆出丑闻,也不可能自己吃下,那可是为全港医院提供血液的机构,全港医院几十家,如果乐施会自己吞下去,那岂不是就是另一个医务卫生署?政府不会同意的,而且,乐施会就算自己吞下又没有被撑破肚皮,收获了什么?什么都没有。而双重管辖,让政府得到名义管辖权,实质运作交给乐施会负责,只要前期稳定发展,就算后期港府想要卸磨杀驴甩开乐施会,也会尾大不掉,以后这个机构,就永远是政府有名义管辖权,乐施会有实际管辖权,政府再想收回都不可能,等乐施会把框架结构架设好,运作一段时间后,就算乐施会交给医务卫生署,他们也运转不起来,而这个拥有半官方的机构,比起单纯民间慈善机构,更能提高和扩大乐施会的影响力。”

    听完对方的话,卢文惠总算明白为什么面前这个年轻人能这么快崭露头角,把利康做大,把褚孝信捧上太平绅士的位置,并值得褚耀宗亲自下午打电话,在保良局方面和自己都提前打了招呼。

    这个青年把人心时机都分析把握的过于老道,不逊那些在商海政界打滚多年,正值巅峰的精英。

    这番话中,宋天耀已经说的再清楚不过,乐施会渔翁得利的利字,就是把乐施会这一个民间慈善团体的下属机构发展成半官方的机构,乐施会继续保持民间机构的独立性,但是下属机构却有半官方的身份。而且这只是开始,只要后续运作得好,逐渐扩大规模并不断进取的乐施会,未来影响力的确不可估量,至少在招纳想要用慈善换取社会地位的有钱人方面,让英国人认可却又是中国人主导的乐施会,不会比保良局逊色,比保良局可怕的是,乐施会发起人褚孝信今年才二十五岁,不是那些保良局一把年纪的大佬,只要褚孝信不出现大的纰漏,乐施会在他手里至少还能被牢牢握住三十年!

    任何人想从乐施会这个渠道成为拥有社会地位的慈善家,就要先过了褚孝信那一关。而乐施会越大,发展成员越多,褚孝信在香港华人中的人脉和声望也就会越广越高,甚至会超过褚耀宗主持的潮州商会。

    想到这,卢文惠看了一眼仍然正襟危坐的褚孝信,又把视线转回到宋天耀身上。

    这个青年,果然如同褚耀宗说的一样,是褚孝信的福将,在香港,宋天耀缺自己的势力底蕴,而褚孝信却恰恰缺少的是能力头脑。

    “我让律师楼的秘书为保良局方面准备了一份递交给上面的文件。”卢文惠看向宋天耀,觉得似乎没什么可再叮嘱的,自己想的一些问题过于深远,此时拿出来聊也不合时宜,最后只是笑着摘下眼镜说道。

    宋天耀恭恭敬敬的开口说道:“我今晚回去就会帮乐施会发起人贝斯夫人整理起草一份乐施会近期发展纲要,让贝斯夫人在最近几天内就递交给港府社会局。”

    对话到这里就算结束,褚孝信和宋天耀向卢文惠告辞,卢文惠从书房送两人到客厅门外,对走在后面的宋天耀欲言又止:

    “阿耀……阿信,路上开车小心些。”

    宋天耀和褚孝信连忙多谢卢先生关心,两人走出了卢家客厅,等到了街上拉开车门上了自己的车,宋天耀才揉着眉心思考,卢文惠最后出门时,说的那句路上开车小心些。

    这句客套,听起来过于突兀,他原来是想对自己说一句什么样的话呢?

    第二四九章 樽前灯下人间

    宋天耀在颜雄的作陪下在凤如酒楼见了黎民佑一面,一杯茶,几句话。

    无非是让黎民佑拿钱出来,允诺关照他,能优先卖给他一套设备,开间假发工厂。

    黎民佑年纪已经不小,而且目前警队内的地位很尴尬,接刘福的位置已经不可能,就算是再想向上升一步,他年纪大,也未必能有太多时间捞回之前行贿给鬼佬的本钱,而且最近两年,禁运令和日货冲击,令香港经济低迷,即便是华商大族,也已经没有战后初年那种动辄捧自己人出头的大手笔,也是考虑再三之后才会找个真正得力的人手支持。退一步再说,就算东莞商会方面等刘福退下去之后捧自己人,目前看来,在铜锣湾差馆的探目韩森,也比黎民佑他更有优势,韩森也是刘福嫡系,东莞人,并且年纪更轻,刚刚三十二岁,处事圆滑,与很多东莞商会的第二代继承人,富家公子都有联系,为那些纨绔少爷们奔走,倒是与作陪的颜雄之前有些相像。而他黎民佑,刘福退下去,新的总华探长出现,油麻地差馆这种风云地必然是势在必得,多半也是无奈让位的下场。

    那些东莞大水喉方面,黎民佑又没有刘福那么大的脸面和影响力,能求得那些大佬一定拿钱出来打点鬼佬捧自己上位,让他自己把半生积蓄全都拿出来争一争总探长的位置,他又舍不得,毕竟万一争不到手,收了钱的鬼佬也不会把钱退给他,到时位置没坐到,钱又一分不剩,倒不如早些先谋划退休之后的生意。

    这一点,黎民佑自己清楚,宋天耀也清楚,所以宋天耀才开口提议由他帮黎民佑的家人开间小小的假发工厂,一年揾些小钱,衣食无忧。

    这让黎民佑颇为激动,因为有钱人对他们这些差佬或者江湖人,指使起来都如同下人一般,或者说连一些亲密的下人地位都不如,至少东莞周家的住家女佣就能嘲讽他几句,他都不敢还嘴,只能赔笑。

    那些大人物,心情好赞赏摸两句,心情不好斥骂摸一番,简直是家常便饭。

    就算是现任总华探长刘福,前任总华探长姚木,在警队这些年捞了几百万,又能怎么样?只好买楼做包租公,是他们不懂做生意?不是,是不敢,因为没人赏他们那条门路,姚木的钟表行和金号,如果不是英国人特意打过招呼,分分钟被那些大佬出手挤垮。

    那些大佬对江湖人和差佬的态度永远是,我出钱养你可以,但是你有了钱就想变成我这样,不行,你以前为我当狗,不能因为我把狗养的聪明懂事像个人,你这条狗就真的以为自己是个人,以为自己能和我平起平坐,你一天是狗,一辈子都是狗。

    这种态度让黎民佑不想承认,但是现实却又残酷的让他无可奈何。

    假发这个行业,宋天耀的工厂是香港第一家工厂,没有涉及到其他大佬的利益,他愿意帮自己在这个行当开间小工厂赚钱,等于是给了他一条安稳财路。

    黎民佑甚至已经想,一间工厂慢慢发展十几年,等他的儿子长大成人,读过大学再接掌生意,说不定也能改换门庭,把黎家变成商人之家,如果生意将来做大,说不定还能混进东莞商会,成为那些大佬中的一员。

    “多谢宋先生,多谢宋先生。”黎民佑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举起来敬宋天耀:“我先干为敬。”

    宋天耀对卢文惠不敢兜圈子是因为不敢,对黎民佑面前开门见山直接允诺好处,则是因为不屑,黎民佑这种人,与颜雄没什么区别,只要看破他心中想什么,就很好应付,就好像颜雄,想要警队地位,而黎民佑,是想要个退休之后的机会。

    “阿雄,你留下陪黎探长一起宵夜,我有事走先。”宋天耀茶水略沾了沾唇,就起身准备离开。

    颜雄答应一声,招呼旁边的阿伟:“阿伟,你帮忙送宋先生回家,我陪佑哥再饮几杯。”

    等宋天耀离开之后,黎民佑整个人才真正放松下来,有些羡慕的看向颜雄:“阿雄,你运气好,宋先生出手这么大方,两年后张荣锦的位置,说不定就能换你来做。”

    “佑哥,你都是一样,你帮宋先生,宋先生就给你机会开工厂,我都羡慕,你也知道现在香港开工厂有多难,那些有钱大佬怎么可能随便让人进场抢他自己的生意?只有宋先生,对只要帮他做事的人,就一定赏罚分明。”颜雄对黎民佑笑着说道:“宋先生肯关照你做生意,你想再穷都难。”

    ……

    颜雄的小弟阿伟帮宋天耀开着车,宋天耀靠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车微微一怔停了下来,宋天耀睁开眼看了一下,是太子道西的一处红灯让阿伟停下了车。

    看到宋天耀因为自己停车而醒了过来,阿伟有些紧张的朝宋天耀说了句抱歉。

    宋天耀自己点了一支香烟,见完黎民佑,他还要去九龙城寨见见自己的祖父,然后回酒店或者工厂睡觉时,还要考虑同贝斯夫人聊些如何成立香港供输血站的话题。

    宋天耀夹着香烟望向窗外的夜景,想着工厂的生意现在不用担心,每月生产多少直接供应给三家百货公司就可以,这样看来,倒是有时间花些心思帮乐施会思考一下,不看卢文惠褚耀宗,也要看褚孝信帮自己担保贷款的情分。

    等到了龙津义学时,九纹龙,齐玮文正在义学魁星阁外的石阶上坐着,看到宋天耀进来,九纹龙先站起来叫了一句宋先生,齐玮文则慢慢起身,看看宋天耀,又回过头看看这处魁星阁:“宋师爷说他睡下了。”

    齐玮文可能因为之前的衣服沾染了血腥味,回来后换了一身衣服,此时是一套保守的长袖淡蓝色旗袍,下摆叉只开到了小腿处,穿一双平底布鞋,齐肩的长发散垂着,冬月香港的夜间有些寒冷,齐玮文双臂环在胸前抵挡着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