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辉下意识的缩缩脖颈,从外面迈步走了进来,朝其他人笑笑算是打过招呼,这才挠着后脑望向宋天耀嘿嘿的笑。

    看到师爷辉露出这种笑容,宋天耀就感觉头疼,他太熟悉师爷辉这个扑街的德行,每每对自己露出这种白痴笑容,不用讲,要么是在外面闯祸,想让自己帮他出头,要么就是遇到无法解决的难题,准备回来挨自己的骂,然后顺便问清楚接下来怎么做。

    “到底什么事?话俾你听,我最近心情不太好,如果你闯祸……”宋天耀夹着香烟,朝师爷辉不耐烦地说道。

    风尘仆仆的师爷辉低下头不去看宋天耀望向自己的凌厉眼神,急忙嗫嚅着说道:“芸姐讲宋先生你在杜理士酒店,我这才下了飞机就赶过来,是因为制衣厂缺钱用,所以我想,宋先生你能不能出面帮忙请银行的人吃顿饭,按最低利息借笔钱出来……”

    “借多少,上次你要菀青的老豆增资,菀青不是已经送过去给你两百万?”宋天耀一副我早就猜到,完全不值得动气的表情说道。

    已经被这家伙气到习惯,每次见面都没有好事,现在事情太多,宋天耀都懒得去斥骂师爷辉,而且这家伙虽然毛毛躁躁,但是做生意时一旦涉及到钱,却非常小心谨慎。

    师爷辉朝门的方向稍稍退出两步,大着胆子说道:“不太够,新工厂才只搞了个开头,钱就已经用光。”

    “你是不是觉得我最近没时间去查你的账,所以把钱都拿去泡妞了?你开个制衣厂替驻港的一万多个英国兵生产军服,前后共计五百万投资,你工厂都只搞了个开头?”宋天耀感觉自己就快要压不住心头火气,瞪向师爷辉:“冇钱你仲能养的起这么靓的女人在身边?我都未舍得养,扑街!”

    “我没有……真的是……”师爷辉这段时间可能太久没有被宋天耀怒骂,一时有些不太习惯,还在那里扭捏的想要开口解释,换做之前时,绝不会辩解,直接低着头扮死狗。

    师爷辉的秘书,英文名海伦的魏美娴却受不了宋天耀刚才的那句话,开口冷淡地说道:“宋先生,高先生缺钱不是因为养女人,而是天明制衣现在已经拿下冲绳,关岛,菲律宾,越南,夏威夷,泰国等等共计三十二个大小美军基地为期五年的军服订单,一年订单额为六千七百万港币,如果想要及时完成三十二个美军基地一年的军服订单,需要招募高级裁缝六百人,其他工人三百余人,采购制衣机头五百台,修建工厂三家,总计需要最低追加九百万港币投资,如果完不成订单,不要说去泡妞养女人,可能……”

    “没有可能,我挑!老天真是不讲道理,师爷辉,你狗屎运逆天呀!安安稳稳就做成了香港制衣大王?”宋天耀瞪大眼睛,望向师爷辉说道:“我给你一千两百万,九百万做生意,剩下三百万拿去泡妞!就算泡到全港靓女都为你生儿育女都可以!不过天明公司先转到我女人名下,我要用一下。”

    说完这番话,宋天耀转身望向沈弼,目光锐利如鹰隼:“我的天明公司,现在手握三十二个美军基地五年的军服订单,再加上还完上一笔贷款,拥有三千万的假发生意,够不够让这位新上任的汇丰大班为我出次头?”

    第四一四章 诚意

    沈弼严肃的面孔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一粒小石子,笑纹逐渐从嘴角扩大到整张脸,站起身,与宋天耀握了一下手,说出了汇丰银行经常出现在英文报刊上的广告语:“汇丰银行,以参与每一家伟大公司的创业史而感到荣幸。”

    ……

    港督府,港督葛量洪坐在自己官邸的三号会议厅里,穿着做工讲究,来自伦敦的手工深灰色西装,花白的头发向后梳拢,一丝不乱,连鬓角也被整齐修剪过,此时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目光炯炯望向坐在旁边的一名客人,目前香港仅有的两名英皇御用大律师之一,市政局民选议员,民间政治团体香港革新会主席,布鲁克·伯纳基,中文名叫做贝纳祺。

    贝纳祺是在香港为数不多让港督葛量洪感觉到头痛的人之一,并不是这个英皇御用大律师有太大的权力或者可怕的背景,而是这个年仅三十岁的英国皇家御用大律师,是上任港督杨慕琦所谓“香港自治”政策的拥趸,在自己就任香港港督,把杨慕琦的计划抛弃后,这位贝纳祺大律师就觉得他葛量洪是个传统保守的奴隶主,而杨慕琦则是香港复兴的唯一希望,多次在公共场合抨击他刚愎独裁。

    “伯纳基先生,今天我没有时间和你讨论市政局的工作,如果你又是想要对食水,公共设施之类的问题对我询问,那不如去辅政司打扰亨利。”葛量洪甚至懒得让港督府的管家为这个年轻的混球送上一杯红茶:“或者,直入主题。”

    贝纳祺的语速与反应都非常快:“这就是独裁者不经意间表现出来的态度,你是这个城市的权力者,却不允许其他生活在这个城市中的人,向他了解哪怕他们切身需要的事物?这难道不是独裁吗?”

    “不,如果我真的是独裁者,在你第一次当着三万多人质疑我阻碍香港的发展时,你已经被绞死了。”葛量洪说道:“我需要你知道,你能坐在这里与我面对面交谈,不是因为你是市政局议员,也不是因为你是香港革新会主席,甚至不是因为你是英国人,而是因为,你是英国皇室御用大律师,这是我每次答应见你时,你的唯一身份标签。”

    “警队抓走了我的好朋友林孝和先生,而且他太太与事务律师赶去警署时,却发现他不可担保,而我去香港警队了解情况时,得到的答复是没有答复。”贝纳祺面带微笑地说道。

    他不满的是葛量洪在香港的施政理念,所以站到了葛量洪的对面,而且他的妻子与林孝和的夫人卢艳群是关系亲密的好友,卢艳群请他帮忙了解一下林孝和被警方控制带去了哪里,这种事本来不需要贝纳祺来见葛量洪,不过他觉得,这是又一次让葛量洪加深对自己印象的机会,于是,他还是选择用自己英国皇室御用大律师的身份,郑重来请见这位港督,而不是去询问其他政府部门工作的朋友。

    “这是你这位市政局议员或者说大律师该关心的问题吗?你如果是那位林先生的好朋友,倒是可以在开庭替他辩护,然后稍稍减免一下他要付给你的佣金。”葛量洪对贝纳祺说道:“警方带走他,自然有警方的理由。”

    贝纳祺低头笑了一下,再次抬起头望向葛量洪时,表情很值得玩味:“总督先生,您觉得早就拥有大律师身份的林孝和先生会去指使他人谋生……”

    “不用和我玩这种把戏,伯纳基先生,我不会凭借自己的感觉行事,我所做一切,只会从英国与香港的角度出发,没有人能凌驾于法律之上。”葛量洪平静的面容中带着一丝倨傲,对贝纳祺说道。

    贝纳祺的鼻孔轻轻哼了一下:“您的特赦令可以。”

    “我的特赦令不会随便浪费在一个破坏香港社会秩序的华人身上。”葛量洪抬起手腕看了下时间,从座位前站起身:“我想我没什么时间继续陪你聊天,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老伯纳德,替我送伯纳基先生离开。”

    贝纳祺也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对转身朝门外走去的葛量洪追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这一次,你们要帮林孝和的对手,你们不是最喜欢扶持林孝和这种精英华人吗?为什么这次却一定要让他身败名裂?”

    “不是我,伯纳基先生,看在你与我侄子米洛曾经一起参军打过德国鬼子的份上,我来告诉你,如今香港警队只是配合美国方面的工作,现在是美国领事馆怀疑美国人与林家人合作,向中国非法提供急缺的高危战略物资,没错,是美国人。”

    “不可能,你在骗我!”贝纳祺不可思议地说道:“美国人?会爆出他们的公民向中国提供物资?”

    “那个倒霉的美国人是个华裔,你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吧?据我所知,现在的美国驻香港领事馆总领事,是坚定的麦卡锡主义者,他现在需要严肃处理这个倒霉的美国华裔,然后趁机在国内掀起新的一轮斗争高潮。”葛量洪手伏在椅背上,对贝纳祺轻蔑的笑着:“所以现在警队政治部,是按照美国领事馆提出的协助请求,来参与整件案件。对政治的了解,你显然过于年轻,我想远在伦敦的首相大人,以及美国总领事先生,也不希望看到我把特赦令浪费在这位林先生和他的家族身上。”

    贝纳祺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口水:“你与美国领事馆达成了某个协议?”

    “香港,这座小城市,最近被美国逼的快要喘不过气来,现在,刚好有个机会,让美国佬去反思他们自己的问题,让他们知道,看呐,英国人没有在香港参与禁运品走私,反而是我们的美国公民与在香港的亲共精英华人合作,更糟糕的是被英国人发现。这时他们会怎么做,籍着麦卡锡主义盛行的风潮,他们要把注意力放到美籍华人身上,别再让这种打脸的丑闻出现,而那位领事先生,也希望看到这种局面出现,证明麦卡锡主义在美国存在的重要性,你如果觉得那个美国华人和林先生是无辜的,那么错的就是大英帝国在马来亚联邦枪决三十多名中国间谍的军警,所以你这位御用大律师,做好直面英国军部的准备了吗?还是现在认同我的想法?”

    “什么想法?”

    “英国人不会错,错的是中国人,而且那位林先生,应该用不到特赦令,他会自己认识到这个问题的。”葛量洪说完之后,迈步离开了会议室,只剩贝纳祺立在原地,喘着粗气。

    对政治与斗争的理解,他还远远不够。

    之前他以为每次公开邀请葛量洪参与辩论,演讲,是葛量洪没有胆量迎战,所以才拒绝。

    现在他才知道,葛量洪完全没有把他放在眼中,哪怕他是香港仅有两名英皇御用大律师之一,在对方眼中,他只是个上蹿下跳的小角色。

    ……

    林孝和脸色灰败的坐在他完全不知道在哪里的某间审讯室内,警察并没有把他的手脚限制住,甚至在审讯桌上,还放了一盒香烟,一盒火柴,一杯咖啡。

    虽然从之前审问自己的政治部警察嘴中,得知了自己想要得知的一切,但是现在他已经与外面彻底失去联系,活动范围只有这间不足十米的逼仄房间内。

    从得知林孝洽被设计参与橡胶树种走私的问题,并且卷入了美国人唐伯琦之后,林孝和就知道这件事已经不可能轻易解决,林家现在必须有一个足够分量的人站出来,扛起一切,承认所有罪名,包括所谓的为中国大陆提供禁运物资,指使他人谋杀工会成员等等罪名。

    最好的人选,就是自己。

    门外锁匙响动,铁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宋天耀立在门外,对开门的警察礼貌点头,然后迈步走了进来,外面的警察把房门关闭。

    宋天耀坐到林孝和对面的位置上,隔着审讯桌与林孝和对视。

    “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钟,林先生。”宋天耀拿起桌上的烟盒,朝林孝和让了一下。

    林孝和眼中盯着宋天耀,探手取了一支香烟叼在嘴里,宋天耀自己也取出一支,划着火柴,先帮林孝和点燃,这才自己又点燃,朝林孝和说道:

    “政治部的特工讲话,应该比我对林先生你亲口讲更可信,所以,整件事你也应该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