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场的三楼比起二楼又更豪华了几分,不止有藤椅点心茶水这些供赌客休息的地方,还设了几张烟榻,烟灯烟枪烟膏等等一应俱全,每张烟榻旁都有个低眉顺眼的姑娘伺候着,帮客人打灯滚烟泡,而三楼也没有那么多张台,只有两张二十一点的赌台,用大型屏风隔成两个包厢。

    顾天成没有进包厢,而是去了三楼角落处的一处隔断房间,虽然不过二十平大小,但是里面却满是富贵气象,古董字画,老式紫檀木的桌椅,此时里面一个四十岁左右,穿着件绸缎长衫,把已经微秃的头发用发蜡特意梳的一丝不苟的中年人,正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翘着腿,听着手边桌上的老式收音机。

    这个中年人就是祥顺麻雀学校十三层人物中第二层的交际,和勇义老资格白纸扇笑面祥,按照辈分来算,黎昂驹这个四九仔算是笑面祥的徒孙。

    所谓江湖人口中的大档十三层,大档就是指赌档,但是并不是所有赌档都称为大档,被称为大档的赌档,虽然没有硬性规矩,但是江湖人也都知道,要满足五大条件,资本大,人面大,背景大,场所大,注码大,只有占了这五大之后,这间赌档才被够资格称为大档。

    至于十三层,则是代指大档内各司其职的不同人物,第一层,是股东,也就是赌场老板,赌场规矩,非江湖人不开,非江湖人不用,在四五十年代香港开赌场的,一定是各个字头的知名人物。祥顺麻雀学校的老板,就是和勇义上一任坐馆,咕哩强。

    第二层,就是交际,也就是此时顾天成面前的笑面祥,赌场老板不可能整天盯着生意,自然需要有人打理,负责替他出面打理赌场的,就是交际,在整个赌档里一人之下众人之上,做交际这个位置的人,必然头脑敏锐,八面玲珑,交游广阔,面子十足,实力雄厚,赌档里无论是有警察登门查档,还是江湖人来打秋风,甚至是逢年过节打点上下,赌档人员安排调遣,全都由交际负责,而且交际也不需要整日呆在赌场里看着生意,在他下面,还有第三层。

    第三层则称之为总管,其实就是交际的执行人,整日呆在赌场里负责执行交际交代的事宜,打理赌场生意,一般都是由交际的心腹来坐这个位置。

    第四层就是二楼那些随时准备拼杀械斗的巡场,第五层则是银头,也就是顾天成的位置,相当于一个赌场的财务主管,一般有三到五名银头。

    一间赌场,这五层算是高层,把握大档权财,之后还有诸如六层负责各个赌台的正荷,七层帮正荷催客人下注的帮荷,八层负责跑腿传递消息的执小,九层负责看门的司闸,十层负责沏茶倒水操持杂物的女杂,十一层负责放哨望风的天文台,十二层负责介绍客人来赌钱的进客,以及十三层负责赌档出事背黑锅的替死鬼。

    林林总总一个大档的十三层职务加在一起人数要过百,比起一家香港公司的规模亦不遑多让,不过比起公司来,那就是大档的所有开工者,无论男女,全都是社团中人,也就是他们口中的自己人。

    “祥叔,你揾我?”顾天成从门外走进来,朝门内走了两步就站定,对里面闭目听着收音机里粤剧的笑面祥恭顺的开口。

    笑面祥听到顾天成的声音,没有急着睁开眼,而是脸上先带起了笑容,仍旧保持姿势不动,温和的开口:“阿成,听阿驹说你发瘟?”

    “发瘟倒不至于,发昏了几日,多谢祥叔关心,已经好多了。”顾天成垂着头,规规矩矩的站在原位开口说道。

    笑面祥慢慢端起手里的紫砂茶壶,朝嘴里送了口水,等广播里粤剧《郎归晚》最后一句绵长的曲调唱完,这才睁开眼,看着面前穿的干净整洁的顾天成,满意的点点头。

    赌场这么多年轻人,文也好,武也好,笑面祥最钟意的就是面前这个被赌场其他赌客和小弟们戏称为靓仔成的顾天成,虽然他不是自己社团的人,但是顾天成头脑醒目,为人四海,知情识趣而且足够年轻,让笑面祥觉得顾天成就是自己年轻时的翻版。

    其他在开工的年轻一代小弟,也有相貌生的俊俏的,可是却没有顾天成这么干净,永远是白衬衫和西裤干干净净的穿在身上,头发也修剪的整齐利落,皮鞋虽然样式有些旧,但是也擦拭的锃亮,只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精干得力的印象。

    “本来你再休息几日也无所谓,不过刚刚差佬雄打来电话,话警队有人搞事,鬼佬帮办收到线报,一口咬死这里有人聚众赌博,赌资巨大,亲自点名要让他傍晚五时带队来端档拉人,得演出好戏,替死鬼不用说,照旧,但是这次端假档难度高些,账目爆出多少,赌资爆出多少,需要特意安排一下,其他两个银头只懂算账,不懂变通,不得用,这种事还是你来做。”笑面祥对顾天成微笑着说道。

    顾天成微微点头,却没有急着答应,而是犹豫了一下:“祥叔,治标不治本,端假档这种事做的多了,对颜sir也没有好处,是不是只有我们这间档口要被端?如果是,年节数冇出过问题,会不会是膊头数的事,得罪了一些警队小鬼?”

    “我说完你就想到这些,所以我才会特意叫你返来,一个军装探目两日前孤身一个人来拿膊头数,顶替你开工的阿发按照老规矩五十块打发他走路。”笑面祥对顾天成满意地说道。

    自己只说今天要端假档演戏,顾天成就能马上反应过来,是不是得罪了警队里的差佬,而且说出治标不治本这种话来,在粗鄙不文,只懂挥刀染血的江湖人中,这种醒目,已然非常难得。

    顾天成听完笑面祥的话,思索了两秒钟后开口:“知道了,如果祥叔没有吩咐,那我按老规矩来做,把一处银库报出来,报现金四万,桌上赌金九千,四万九千块,一个中型白粉档的价钱,应该可以说的过去。”

    “替死鬼今次顶强哥,四万九千块巨额赌资,聚众赌博,六个月刑期,你顶我的位置,等昌哥带着鬼佬帮办上门端档,你就是赌场交际,罪名是认缴五百块罚金,悔过态度良好免打藤当场开释。”笑面祥转动着手指上套着的翡翠扳指,笑纹多了几分,一副欣赏后辈子侄的架势对顾天成说道。

    顾天成从口袋里取出自己的好彩香烟,走过去帮笑面祥点着,有些顾虑的开口:“祥叔,要不要这么照顾我一个外姓人,当心下面的其他兄弟心中不服,就算是阿驹顶你的位置,也好过我来顶,免得大家说你做事不公。”

    “现在和字头天下大乱,年轻人的天下,报纸上讲,有个姓宋的后生仔,同你年纪差不多大,已经是大水喉,仲有群英的傻仔泰,现在也背靠吕乐做事,你努力多用些心思。在档口这些人眼中,你和他们没什么区别,他们不服,让他们来见我。而且我听说你晚上不是仲有靓女要去争?刚好用这件事帮你涨涨威风,也免得叫对面石塘咀那些同门小弟欺你一个冇门冇户的外姓人,笑我们九龙城无人。这样好了,晚上招待颜雄手下和那个军装探目的事,也由你出面,等下你去银库时,自己支一千块用来招待打点,算在膊头数的账目上。”笑面祥吸了一口顾天成递给他的香烟说道。

    “多谢祥叔给我机会,我去做事,一定做的漂亮。”顾天成对笑面祥说完,转身朝外走去。

    笑面祥问道:“哪个靓女让你去争?”

    “十四号一个靓女,陈燕妮,花名叫乜鬼十二金钗大姐头。”

    笑面祥点点头,夹着香烟再度闭上眼睛,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广播里讲书人在活灵活现的讲着粤语评书《满堂春》。

    第四四三章 宋天耀不在香港的日子(一)

    等走出了那扇门,顾天成就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沿着楼梯不急不躁的走到二楼,黎昂驹早就在楼梯旁候着,只不过他辈分低,在赌档里又没身份,不敢随便上去见算是他阿公辈分的笑面祥。

    “怎么样?成哥?”看到顾天成从楼梯上下来,黎昂驹开口问道。

    顾天成摇摇头:“冇事,等下颜雄颜探长带鬼佬帮办来演戏,祥叔让我出面打理。”

    这种事是黄赌毒三个行当中最常见不过的事,因为一些原因,可能是警队要破案率或者曝光率,也可能是得罪了什么人物,警队需要赌档方面帮忙配合演一出警队重拳出击,破获赌博大案的戏。

    但是一般过程都比较简单,甚至都不需要停业,无非是来几个便衣登门,收缴些赌档方面早就准备好的赌具,赌资和账目等等回去应付,只有涉及到英国人时,比如像今天这样,才会着重设计一下,既不能让赌场真的伤筋动骨,又不能让英国鬼佬感觉收获太少,也不能让昌哥这种警队黑警探长难堪。

    “祥叔什么吩咐,阿成?是不是我们帮忙清场,请客人去附近茶楼饮杯茶?等差佬走了之后再过来光顾生意?”等顾天成下了楼梯朝自己这里走来,和勇义红棍扯旗山开口问道。

    扯旗山其实是太平山的原名,最初是座无名山,一百多年前,海盗张保仔占据香港做老巢时,利用这座山做瞭望台,看到海上有商船经过,就从山顶扯动旗号通知山下的营寨出动船队去打劫,久而久之,无名山就被称为扯旗山,英国人占领香港之后,又把扯旗山改称为维多利亚山。

    和勇义这个红棍本名叫张春山,扯旗有两种意思,一是男人的小弟弟硬了起来,叫做扯旗,另一个就是聚众械斗,也叫做扯旗。张春山在和勇义十几年,聚众械斗每次都冲在前,江湖地位是靠拳头打下来的,再硬不过,所以得了一个花名,扯旗山。

    “五点钟差佬才过来端档,现在刚刚三点四十分,不急,我先来混一杯山哥的茶饮,等半个小时后,就麻烦山哥几位配合梅婶那些女工一起帮忙清场,别吓到客人,一楼客人,男客奉送好彩香烟两包,女客奉送饮茶的茶资两元,二楼客人无论男女,无论是否下注,一律奉送档口筹码一百块,三楼客人,送筹码五百块,再奉送五十块现金饮茶。”顾天成自己倒了杯红茶,对扯旗山说道:“清完场,山哥和你们的人分三组去三个银库休息下食支烟,爆月库出来应付鬼佬,仲有,清场后安排几个兄弟去月库,让库里的兄弟留出四万块的现金和账目,把其余的钱款账目先转去汪号银库,等差佬走后,我让阿驹通知你们返来。”

    “好。”扯旗山开口答应下来。

    祥顺麻雀学校,除了赌场这处供赌客一掷千金的地方之外,还有四个银库专门用来存放现金,赌客如果赢钱想离场,只需要把筹码交给赌场的人,赌场的人会安排专人去银库取现金送来赌场,交给赌客。赌场这里,只有一楼的麻将枱是用现金结账,二楼三楼的生意,全都是客人在入座之前提前由进客帮忙买好的筹码。

    四个银库,每个银库现金二十五万港币,同时还有四个银行,每个银行里还存着随时能提出来的二十五港币,加在一起,赌场的总赌本高达两百万港币,这已经是数额非常巨大的一笔财富。

    这就是赌场大档的第一大,资本大。

    赌档开在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的环境中,又有四个银库的现金存放在附近,就好像一块肥肉放在桌上,桌边围坐的人都想把这块肉吞进自己的肚里,借机与赌档产生些摩擦,想要闹事占些好处者大有人在,与九龙城寨附近这些字头不同的江湖人物周旋应付,不能与那些心怀鬼胎的其他帮派伤了表面上的和气。

    这考校的就是赌场大档的第二大,人面大。

    有人眼红赌档日进斗金,在隔壁也开了一间赌档,背后也有江湖背景,两个赌档老板谈不妥,几次械斗又难分胜负,那就需要比比各自背后除了江湖势力之外的东西,比如警队势力,谁的警队势力大,就能赶绝另一方,警方天天端他的赌档,抓他的客人,最多一个月就能让赌档关门大吉。

    这是赌场大档的第三大,背景大。

    祥顺麻雀学校早就在颜雄是旺角警署高级探目时就已经打点了关系,不然这种地盘,和勇义与福义兴早就打的不可开交,怎么可能安安稳稳的在潮帮老字头福义兴的地盘开这种豪华赌档,不是颜雄与福义兴金牙雷打过招呼,这间赌档早就被“天降神火”烧掉了。

    与扯旗山闲坐喝了一阵茶,看看时间将近,顾天成才起身忙碌,有人送笑面祥去茶楼饮茶,有人负责去清退客人,有人去帮客人把筹码换成现金,安排人把桌上赌具都换成破烂点的,再叫些和勇义的小弟们装成赌客,在赌档里大呼小叫的下注赌钱,让氛围看起来热络一点儿,表面功夫做完之后,顾天成去了月号银库,盯着里面的人把现金和账目转移,只留下四万块港币,顾天成提起笔,刷刷点点写了个赌本共计四万元的假账目,又支领了一千块港币,准备用来事后招待颜雄手下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