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园内,于世亭喘息了几口气,用手摸了一下额头的血痕,朝水叔摆摆手:“水叔,收拾一下,让刘医生过来帮我消毒包扎。”

    “是,老爷。”水叔瞥了旁边的谭经纬和四哥一眼,对于世亭答应一声,快步退开。

    于世亭抬头看向谭经纬,谭经纬满脸真诚,眼神真挚的回望着于世亭,宛如一个听话的晚生后辈。

    “进书房聊聊。”于世亭说完,自己转身先回了书房。

    谭经纬把手里的手枪递给四哥,跟在于世亭的背后走进书房,书房的地上还有些茶渍和瓷器碎屑,显然之前宋天耀和于世亭在里面吵到摔了各自的茶杯。

    谭经纬避开地上这些碎屑,于世亭背对着谭经纬,眼睛望着悬挂在书房内的一副石涛的《苍翠凌天图》,画上题着石涛的两句画句,浮云高士迹,枯木道人心。

    “让你看到了我出丑,嘿,年纪大了,不比当年雄心,换做二十年前,不要说见到我出丑,见到不该你见到的一点点,此时你已经躺在黄浦江底。”于世亭转身对谭经纬说道。

    谭经纬连连点头,那表情如同认真好学乖巧听话的好宝宝,等于世亭说完之后,自己像是仔细斟酌之后慢慢开口。

    “于老板,不要说二十年前,现在你想我躺去江底也不是很吃力,只是我见到你出丑这次,是不是有些过分了?有些假呀,如果真的因为假到让我感到发指的事就去躺江底,我怕我死不瞑目。”

    于世亭眼神微带愠怒,盯着谭经纬,此时外面水叔已经带着于家的家庭医生拎着药箱从外面走了进来,帮于世亭准备收拾伤口。

    谭经纬不敢去看于世亭目光,把头扭过去,却故意用于世亭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真的是很假,于老板也是在百乐门白相过的人物,怎么会……”

    于世亭被谭经纬的语气逗得突然从满脸阴沉变得哈哈大笑,任由医生用酒精棉帮自己清理着额头,自己开口说道:“你觉得假也好,真也好,这出戏又不是演给你看,你是恰逢其会。”

    谭经纬用手指搓了搓下巴:“不演给我,那就是演给外面那些等着参加晚宴的人?于老板家里都响起了枪声,怎么会是小事?想到这里,就算于老板你演的假,我都想当成真的去做事。”

    “做什么事?”于世亭好整以暇的开口,语气中完全没有与宋天耀对峙时的愤恨。

    “上海船商魁首,家里被香港人枪击,当上海人全都死绝了吗?当然是不用于老板吩咐,我们这些下面的人去把这个姓宋的抓来让于老板出气,抱紧了于老板,哪怕香港做不下生意,欧洲那些航线,只要于老板肯照顾,也能赚一笔不是?”谭经纬对于世亭说道。

    于世亭叹口气:“姓宋的演戏,是因为他背后靠着一尊大菩萨,菩萨开口,他一个抱瓶童子都算不上的小童子,当然惹不起,要出来拼命,也难为了这个姓宋的年轻人。”

    谭经纬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于世亭:“宋先生演戏,我不好奇,我只是好奇,于老板你为何要演戏,因为我真的猜不到,我刚刚说的那些,应该不是你的真心。”

    于世亭闭口不再说话,静静的让医生包扎伤口。

    等刘医生帮于世亭包扎结束,行礼后退出书房,于世亭才看向始终看着自己,等着自己给出答案,如同真正上海后辈的谭经纬。

    “曾春盛没去台湾,哪里去了?”

    谭经纬低头,嘴角勾出一抹无奈的笑容,没有回答。

    于世亭叹了口气:“曾春盛这种蠢货,死不足惜,我现在想杀你,是不是已经晚了?”

    第四八三章 我想摸你

    褚耀宗在书房里满面虔诚的端坐,眼神炽热,虔诚的望着此时对坐的蔡元柏手里那一饼光绪年间的乾利贞普洱。

    看到蔡元柏携了这一饼普洱登门,褚耀宗把自己珍藏,极少示人的茶具都摆了出来,唯恐糟蹋了这饼茶。

    半套汝窑天青釉茶具,一柄日本江户末期,由日本铁瓶大师三代小泉仁左卫门设计制作的惠比寿大黑大入叶文铁瓶。

    往日这些褚耀宗自己都小心把玩的茶具,此时已经准备就绪,只等对面的蔡元柏烹茶。

    “往日想让你把这两个天青杯借我赏玩一下,当时脸色就能臭成石头,今日见到我带了好茶来,主动就摆出来。”蔡元柏坐在对面,看到褚耀宗那副虔诚模样,忍不住开口嘲讽了一下这个老友。

    褚耀宗完全不被蔡元柏的话影响,眼睛只盯着对方手里的茶饼。

    “喂,我带这么贵重的茶饼不是白来嘅!”蔡元柏故意把茶饼又放回到旁边的纸包里说道。

    直到眼睛里看不到那块茶饼,褚耀宗这才收回目光,用养瓷笔蘸起淡茶汁,细细的滋润面前的天青杯表面,看着天青杯表面的蝉翼茶纹。

    “阿十是你的人,没你的吩咐不会动手,既然已经出了头,何苦现在又扮哑口?”

    褚耀宗抬眼看了一下蔡元柏:“你昏头啦?我让阿十去码头搞了上海人的一艘船,那是因为鱼嘴湾被炸沉的那艘船,货是褚家供应的,船东是潮州人,他们搞潮州人一条船,我就搞上海人一条船,不代表我现在就要急着站出去帮徐平盛站脚助威。”

    “那你到底乜鬼意思?”

    褚耀宗端着茶盏慢慢欣赏,语气平淡:“很简单,能不碰这池水,就绝不碰。”

    蔡元柏追问:“那你让阿十……”

    “我是潮州商会会长,有人搞潮州人,难道我不要出头?如果上海人搞你东莞商会的人,你点做?”褚耀宗眼皮略抬了一抬,反问蔡元柏。

    “你让阿十出手,不是想要帮徐平盛,而是想做个两不相帮的态度?”蔡元柏迟疑片刻,叹口气:“我以为你和我想的一样,没想到大家又不同路。”

    “不能帮嘅,你不是不清楚,一边大陆,一边台湾,我们背后是靠不住的鬼佬,真的卷太深,其他双方都能上岸,溺死的只有我们。”

    此时,恩叔从外面轻轻推开书房的门,快步走到褚耀宗的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褚耀宗微微皱眉,恩伯说完之后就再度离开。

    看到蔡元柏望向自己,褚耀宗把手里的天青杯小心放下,说道:“宋天耀在于世亭的静园开枪,大部分上海船商都听见了,现在宋天耀去了徐平盛的家。”

    “假的?”蔡元柏听完之后,马上脱口而出。

    褚耀宗指了指被蔡元柏放回纸包的茶饼:“不管真假,先喝了茶再说,这饼茶是真的。”

    ……

    宋天耀被黄六拉开车门护着走下车时,徐家门外,徐平盛的儿子徐恩伯已经满脸苦笑的等在那里。

    看到宋天耀脸上带着些红肿,徐恩伯开口:“宋先生何苦呢?”

    宋天耀拍拍黄六的腰间,似乎想让徐恩伯看清楚,黄六腰间带了手枪,他这个动作刚做完,徐恩伯身后马上就有两个人把手放到了怀间。

    “我连于世亭都射了,也不在乎多射一个你老豆。”宋天耀对徐恩伯开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