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震显然被这句话震住,不可思议的看向盛兆中。

    盛兆中微微一笑,从陷入呆滞的狄震手中轻轻取过配枪。

    狄震身后,几名国民党溃兵如临大敌,纷纷拔枪指向盛兆中:“别动!”

    狄震死盯着盛兆中不放,抬起右手比划一下,示意身后同伴稍安勿躁,随后开口询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盛兆中从容将配枪放回腰间枪套,然后慢条斯理整理一下被狄震弄乱的衣衫,这才再度抬头,稍稍拔高音调:“桂修文是你们的人吧?本来韩重山他们是不用死的,可惜桂修文把他们的行动计划透露了出去,所以……”

    盛兆中说到这里,遗憾的摇摇头:“……是你们的人出了问题,怪不到我和谭先生。”

    “文哥?怎么会是他?”

    “不可能,文哥不会这么做的!”

    “你挑拨我们兄弟的关系啊?”狄震怒视盛兆中:“山哥和文哥现在开不了口,你说什么都可以!”

    盛兆中嗤笑一声,失望的摇摇头:“蠢!桂修文拿了宋天耀二十万安家费,宋天耀答应帮他把老婆孩子送去马来亚享福,我要是桂修文也不想让家人跟你们一样,呆在吊颈岭这种地方挨饿?当然拿钱走喽,难道继续留下来陪你们扮演兄弟情深啊?”

    狄震半信半疑,回头看一眼,询问手下几名弟兄:“芬嫂和六子现在在哪里?”

    他口中提到的芬嫂是桂修文的老婆,六子则是两人唯一的孩子。

    一名手下神色有些惊慌,支吾着开口回答道:“芬嫂昨天说六子发了高烧,连夜带他下山去看病了,现在好像还没回来。”

    狄震闻言脸色顿时变了几变,难以置信的望向盛兆中。

    盛兆中悠悠然道:“按时间来算,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在去马来亚的船上了。”

    狄震一直认为是谭经纬他们的暴露,导致韩重山等人的死,现在得知是因为被自己当作亲兄弟对待的桂修文出卖,一时有些难以接受,顿时怔在了原地。

    良久过后,狄震方才回过神来,一点点握紧双拳,咬牙切齿:“桂修文!你个王八蛋!”

    “放心,桂修文已经被我打死,也算替韩重山他们报仇了。”盛兆中笑笑,向狄震伸出手去:“重新认识一下,我叫盛兆中,黄埔十九期教导团少校。”

    狄震看着面前笑容和煦的盛兆中,咽了咽口水,迟疑片刻,终于还是伸出手去,和盛兆中握在了一起。

    第五三六章 英雄被困筲箕湾

    夜色笼罩下,毕打街上路灯排排亮起,高达二十多公尺的五层钟楼伫立在街道尽头,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最显眼的便是位于毕打街左侧的中环酒店。

    餐厅旋转的玻璃门前,不断有客人进出,两名门童立在左右,四周还九六有几名身穿保安制服的白俄人提着橡胶棍周围巡逻,街道上偶尔有推着小车走街串巷的小船,见到这几名面貌凶神恶煞的白俄人,都不由得加快脚步,匆匆从酒店前离开。

    此时酒店一楼用餐大厅,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堆满了小山一般壮观的食物,一些酒水点心放不下,侍应生干脆将餐车留到桌旁,引来四周其他客人们频频侧目。

    坐在餐桌前慢条斯理切割着一块鹅肝的谭经纬怡然自得,对周围客人们古怪的目光熟视无睹,倒是和他同坐一桌的两名文职手下显得有些难为情,故意做出一副左顾右盼的模样,似乎是在告诉周围其他人,并不是他们要点这么多东西吃,而是还有朋友没到。

    谭经纬咀嚼着鹅肝,慢慢将食物咽下,脸上露出享受之色。

    一名文职下属恰到好处的开口:“谭先生,盛先生到现在还没回来,我担心……”

    谭经纬摆摆手,那名下属立刻住口,谭经纬身子微微后倾,闭目品味一番唇齿间得滋味后,轻轻点头:“正点!的确比街边的苦力饭好吃,怪不得会卖这么贵。”

    两名文职下属不知道该怎么搭茬,只好赔上笑脸,连连点头附和。

    “我知道你们担心四哥,不过放心,他不会有事的。”谭经纬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抬手看了眼腕上的金表:“还有半个钟头才八点,英雄总要在关键时刻出现的嘛!”

    最先开口的那名文职下属忧虑之色不减:“但是谭先生,我听说吊颈岭那帮人跟土匪一样,万一他们冒失伤了盛先生,回去不好交代啊!”

    谭经纬端起酒杯,喝了杯红酒漱漱口,吐进脚下的垃圾桶里,引来四周客人们一轮嫌弃的眼神,几个英国贵妇更是搬离椅子,坐到离他稍远的位置。

    “不会的,我跟你们两个还有盛哥,都是从台湾来的官员,其中任何一个出事,都是外交上的冲突,英国人一定会一查到底,别说吊颈岭那帮人,就算香港的有钱佬不会这么蠢的。”谭经纬递给下属一个宽心的眼神,胸有成竹地说道。

    其实从法理上来说,谭经纬这两句话的确没有问题,毕竟如果台湾官员在香港这块英国人管辖的土地出事,台湾人是有权责令香港当局的英国人帮忙追查凶手的。

    不过虽然谭经纬说的轻松,似乎他在香港已经像是罩上了一层不败金身一样,可实际情况却又大不相同,因为台湾根本没有和港英政府叫板的资格,不要说责令,就算请求对方,港英政府也完全可以置之不理,就好像于世亭之前说要将他沉海一样,就算于世亭真的那么做了,台湾方面也只能不痛不痒说几句请求港英政府帮忙调查的话,实际要将于世亭绳之以法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且不说于世亭不必亲自动手留下证据,就算证据确凿,港英政府也不会因为一个素不相干的台湾官员,得罪一位每年纳税过百万的华人财神爷,说不定还会帮他处理掉证据。

    这些东西谭经纬心知肚明,他说出这番话也无非是用来哄骗两个不谙世事的文职工作者而已,现在看起来效果还不错,两人果然信以为真,连腰板都挺直几分。

    谭经纬笑笑再度开口:“所以不用紧张,我们背后有台湾撑腰,你们两个什么都不用想,好好做事,帮我处理好英国人和美国人,回台湾我帮你们邀功。”

    两名文职人员激动的站起身来,端起酒杯:“多谢谭先生。”

    谭经纬哈哈一笑,压了压手示意两人坐下。

    与此同时,酒店旋转的玻璃门外,盛兆中带着狄震一行人已经来到酒店门口,负责代客泊车的门童见狄震等人衣着不整,有些为难的皱起眉头,正要上前阻拦,盛兆中看也不看他们,掏出钱包抽出两张百元港币随手扔在地上,门童顿时眉开眼笑,借着门童弯腰捡钱的功夫,盛兆中带着人已经进了餐厅。

    餐厅内,谭经纬一眼就见到迈步而入,正环顾一楼大厅的盛兆中,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向他招招手:“四哥,这里!”

    盛兆中脚步一顿,随后带着狄震等人朝谭经纬所坐的餐桌走去。

    狄震一行人显然是第一次来中环酒店这种地方,纵然这帮人在战场上杀人都不皱眉头,可毕竟是第一次踏入上流社会的交际圈,脸上多少显得有些拘谨,尤其是当被四周西装革履的中英客人上下打量的时候,就连狄震都显得有些拘谨。

    “震哥,我感觉这帮鬼佬都在偷偷看我们。”狄震手下一名弟兄偷眼打量四周,低声对狄震说道。

    狄震心中多少也有些发虚,他活了三十多岁,去过最高档地地方也不过是当年在北平时,跟韩重山一起进出过的一家西式酒楼,但跟眼前的中环酒店显然不可同日而语,更何况现在大厅里还坐着一批英国鬼佬,个个衣着光鲜,看他们的眼神中充满戏谑。

    不过这时候在弟兄面前,狄震必须得拿出见过世面地模样,不得不强自镇定,轻轻咳嗽一声:“鬼佬有什么了不起的,当年我跟山哥打北平的时候见得多了。自然点,别到处乱望,丢中国人的脸。”

    众人来到谭经纬面前,盛兆中自然随意的拉过一张高脚椅坐在谭经纬身边,反观狄震等人则站在桌前,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盛兆中的任务就是从吊颈岭把这批人带下来,现在任务完成,连话都不想跟狄震他们多说,一落座就自顾自倒了一杯红酒慢慢品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