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厅时,衡玉见到了这个凶手。

    ——半头华发,气质儒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框,学者气质浓重。仿佛只要给他一本书,他随时都可以站上讲台给同学们讲课。

    这样一位文质彬彬的学者,本应该在三尺讲台挥洒热情,现在却被手铐铐住,走向那戒备森严的审讯室。

    自从警察敲响他的房门开始,夏卫方就没有表现出过一丝抗拒,十分配合。在审讯室里,他也十分配合回答警察的问题,没到一个小时,就把笔录做完了。

    邓队看完笔录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了起来,随手把笔录递给衡玉,“你应该想看看吧。”

    笔录里,夏卫方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连带着讲述了自己的杀人动机。

    如警方所调查的那样,夏卫方有一个独生女夏安婷。自从妻子病逝后,夏卫方就不再打算结婚,而是把自己的感情都倾注到女儿身上,打算好好培养她成才。

    夏安婷从小就很喜欢跳舞,在这方面也很有天赋。夏卫方是大学教授,家境优渥,在得知女儿的爱好后,与她交流一番,把她送到最好的舞蹈学校学习舞蹈——

    无论夏安婷以后是想要成为舞蹈家,还是单纯把舞蹈当成爱好都无所谓。人的一生,发自内心所喜爱的事情那么少,现在遇上了,夏卫方并不希望他的女儿错过。

    四年前,因为工作出现调整,夏卫方为女儿办理了转学。

    夏安婷那时候只是高二,成绩处于中上游水平。她加入学校不久,兴致勃勃想要报名参加舞蹈队——她所就读的高中的舞蹈队,经常代表市里参加各种舞蹈比赛。

    想着高二学业还不算特别重,而且女儿喜欢舞蹈,夏卫方笑着支持她的决定。

    那段时间夏卫方手里有课题,每天早出晚归伏案忙碌,其他时间又要忙着备课上课,女儿周末回家时他也没什么时间和女儿沟通,只以为她一切安好。

    直到三个月后的某一天,夏安婷的班主任在大晚上给他打来电话。

    电话那头,夏安婷哭到嗓子沙哑,嘴里一直念叨着要休学回家。

    从小到大,夏安婷很少在夏卫方面前哭,不想让他担心。因此夏安婷这一顿哭泣,把夏卫方给吓坏了。

    他百般追问,夏安婷却没有透露任何事情,哭声不曾减弱。

    夏卫方无法,提着心情开车去到女儿的高中,晚上十一点时来到教学楼老师办公室,见到了女儿的班主任和哭个不停的女儿。

    班主任见到夏卫方时,脸色有些尴尬,他咳了咳,说夏安婷想要退学是因为和同学相处不愉快。这种不愉快影响了她的心理状态,从而影响了她的学习成绩,本来还算可以的成绩在这三个月里一落千丈。

    听到这个说辞,夏卫方愣住了——他没想到女儿会和同学相处不愉快。

    “安婷,你告诉爸爸,是不是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他们孤立你了?”夏卫方走上前,温声询问道,眼里带着些薄怒。

    夏安婷却只是摇头,等夏卫方再追问下去,她却哭得越来越凶,嘴里不停喊道“爸爸,你别问了好不好”,心理状态非常不稳定。

    无法之下,夏卫方只好先把夏安婷接回家,第二天原本想带她去找心理医生,课题组那边却给他打来电话,说他的课题出了一些问题,要夏卫方赶回学校处理。

    连着忙了一段时间,等夏卫方再回到家,女儿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说和学校的同学相处不好,想要转学离开。

    但没过多久,夏安婷就跳楼自杀了。

    “你能想象,一个年纪轻轻、平常最怕疼,又非常爱美的孩子,是有多绝望,才能从那么高的楼上纵身一跃跳下吗?”

    “明明前一天晚上,她还起了兴致,说要和我一起逛街,给我挑新衣服穿。”

    笔录之上,这两行字的字迹十分潦草。

    很长的时间里,夏卫方因为女儿的死而陷入无尽痛苦之中。他始终想不明白女儿为什么会跳楼自杀,去学校里追问调查,夏安婷就读的那所高中怕惹上麻烦,也怕他趁机敲诈,一直避而不谈这件事情。

    夏卫方在学校外面拦下夏安婷的同学,想要向他们询问时,那些人一看到他,就远远避开了。

    每个人都不想惹事上身。

    他们也许清楚真相,也许不清楚真相,总之没有人向他透露。

    一直到不久之前,a大教师公寓建成,夏卫方打算卖掉外面那栋房子,搬进学校分配给他的教师公寓里。

    在整理行李搬家时,夏卫方从夏安婷衣柜深处的隔层里,翻出她的日记本。日记本上,记载着她在那几个月里所遭遇到的一切校园暴力。

    加入校舞蹈队,夏安婷以为自己的兴趣爱好能够继续发展,却不知道原来一个人表现出众了,也是会被针对的。更不知道原来性子温吞的人,原来也不一定就能受到周围人的欢迎,而是迎来更深的恶意。

    一开始只是言语上的冷嘲热讽,但当夏安婷选择一次次退让后,暴力开始升级了。

    “我从安婷的日记里知道,她喜欢上班里的一个男孩子,因为在那些人对她冷嘲热讽时,那个男孩子曾经为她说过话。”

    “可是……在安婷已经逃避在家里,打算下学期就转学时,那个叫穆宝芸的魔鬼把安婷的照片发给她喜欢的男生。”

    轻描淡写的两行字,但只要深想,好像都能感受到其中深藏的恶意。

    什么照片能让一个女孩子如此崩溃?

    又何必要把一个女孩子逼上绝路?

    日记本最后,夏卫方得知了对夏安婷校园暴力的那个女孩的名字——穆宝芸。

    对方还是校舞蹈队的队长,仅仅因为夏安婷在一次表演时表现比她更优秀,就开始对夏安婷冷嘲热讽,更是升级到泼冷水,把她锁在厕所里。

    夏卫方一番调查,结果发现……当年那个女孩,明明做了如此过分的事情,却在夏安婷自杀后被吓到了,病了几天再回学校时开始洗心革面重新生活,最后参加高考考上a大,在大学里每一学年都获得奖学金,在同学眼中品学兼优。

    她改邪归正,未来一片光明。而他的孩子却永远留在那狭小的黑暗的骨灰盒里。

    不甘开始出现,心态出现失衡,恶念就开始酝酿。

    而另外两名死者,也是高中时候曾经对别的人有过校园暴力的人。

    ——

    夏卫方被扣押着从审讯室走出来时,外面有警察跑进来,凑到邓队身边道:“邓队,外面围了不少记者。”

    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夏卫方也能听到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