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颦了颦蹙,默不作声地垂下头。

    “还真是个小哑巴啊?”

    邱韫衍半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眸子里流转着她看不懂的戏谑。

    “你可以点头摇头表明心迹……”

    没等他的尾音落下,墙内传来郁白薇张牙舞抓的声音,“郁颜!还不给我死过来!”

    “小姐,我在!”

    邱韫衍感觉到面前的可人儿微微颤动了一下,奶白色的糯米团儿慌慌张张地往墙边跑去,嘴里嘟哝着,“小姐,我在!”

    他挑了挑眉,看着一团奶白色的小人儿宽大的绣花鞋,有些好笑。

    原来不是个小哑巴?

    陈旧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郁颜早已唯唯诺诺的站在了柱子等待她。

    可惜郁白薇连个正眼都没给她,径自走到邱韫衍跟前,眼底“这位公子是?”

    “郁小姐好,”邱韫衍学着郁颜的模样,照葫芦画瓢地向郁白薇行了个礼,“奴才是邱三少的下人。”

    他瞧见这位蛮横的大小姐眼里闪过一丝欣喜。

    下人都这么帅,主子岂不是……

    她藏不住心中的喜悦,嗓音有些兴奋,“邱三爷在哪?”

    耳中传入自己的名字,“邱三爷”徐徐向她走来。

    面容从阴影到清晰,直接在她少女萌动的心上猛浇了一桶凉水。

    郁白薇顿时有些语塞,“你、呵呵、您就是……邱三爷?”

    “正是在下。”

    可能就是那个时候吧,又或许更早。

    悔婚的种子悄然在郁白薇心中生根发芽。

    郁白薇随意和“邱三爷”寒暄了几句,便拖着郁颜打道回府。

    自始至终,郁颜都一言不发,眼睛水水的,像是困了般蔫巴巴的。

    可那双瘦弱的肩膀,却又挺的比谁都笔直。

    而邱韫衍的眸子也一直落在她身上,这一落就是等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上。

    “少爷,”应超见郁家小姐走远,有些委屈道,“您以后能不能别让奴才装您了?”

    邱韫衍回神看他,一脸无辜,“怎么了?多好玩儿啊?”

    应超嘴唇动了动,却无话反驳,转入其他话题,“不过刚才那个丫鬟长的太好看了,”

    “跟小仙女儿似的。”

    邱韫衍横扫了他一眼,视线重新锁定在姑娘消失的街角。

    喃喃道,“是好看。”

    “不过刚才那个郁家小姐就……”应超本就不太好看的脸皱成了核桃,似乎是在思考合适的措辞来形容这位未过门的三少夫人,“脾气有点差?”

    偷偷瞄了眼主子,没敢说长得一般,怕邱韫衍发怒。

    邱三少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耸了耸肩,故作惋惜,“是啊,不如小哑巴。”

    见他如此淡定自若的模样,应超有些慌了,“那怎么办啊?您不会真打算逃婚吧?”

    邱韫衍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痞笑,语调极慢,“不,还轮不到我。”

    骨节分明的手掌轻拍了拍应超的肩头,意味深长,“多亏有你。”

    便头也不回的踏入了邱府别院的后门。

    月光的照耀下,显得应超没由来的有些悲惨,他皱了皱眉头,“三少爷这是说了个啥?”

    他迟疑的跟在三少身后,抓耳挠腮,却想不明白。

    好在佛祖是公平的。

    应超虽然脑子不好,可视力还算不错。

    临近门槛时,他瞥见了淤泥地里掉落的一个绛色荷包。

    “这是哪家小姐的香囊?”

    -

    “不行,我要告诉爹爹我不嫁了。”

    从邱府出来的郁白薇双手环抱,有些懊恼地撅起小嘴。

    “爹爹怎么能让我嫁给一个长相如此恶劣的人呢?”

    越说越气,她索性停下了脚步,怒目圆睁地望着郁颜,“你说,那个邱三爷是不是很丑?没想到传言居然是真的。”

    郁颜心底觉得应超还算不上丑的那一类,只是站在邱韫衍的旁边逊色了一大截罢了。

    可她没傻到这个节骨眼儿上为应超打抱不平,小心翼翼道,“……是丑。”

    “气死我了,我还以为那个仆人是邱三爷呢!”

    郁颜回想起刚刚那位玩世不恭少爷脾气的样貌。

    的确,怕是京城里的头牌花伶见了,也要相形见绌。

    像是有些无奈,郁白薇摆了摆手,“可惜。”

    “我死也不会下嫁平民。”

    她们是戌时从郁府逃出来的。

    算算时辰,现在也差不多是亥时了。

    郁白薇打了个哈欠,径直走向自己的闺房,“今天你就先下去吧,本小姐有些乏了。”

    “是。”

    -

    回到偏房的郁颜蹑手蹑脚,生怕吵醒了缩在床头,睡得正酣的小丫头宁翠。

    宁翠生得有些老成,虽说看着年纪要比郁颜大那么一两岁。

    可实际上,是个小郁颜三岁的姑娘。

    她点了盏微亮的蜡烛。

    和她一样,奄奄一息。

    捏了捏疲乏的眼角,郁颜静悄悄的打开了干枯稻草压着的那本医书。

    许是自幼病弱多愁,郁颜对李时珍的《本草纲目》颇感兴趣。

    良久以后,灯芯即将燃尽。

    郁颜解衣,准备入眠。

    谁曾想到,竟寻见自己腰间的花囊消失不见了。

    惊愕瞬间化为悒郁。

    原先晶莹剔透的小脸上泛上一丝粉黛,解到一半的衣物又被迅速套回了肩头。

    她举起桌上仅剩的灯芯,祈求是自己读书的时候不小心碰掉的。

    没有。

    哪儿都没有。

    宁翠是听见她的小声抽泣醒来的。

    “你怎么了?”

    “我、我的香囊不见了。”

    金豆子般的泪珠往地上掉,郁颜将自己的小脸埋在两膝之间,蹲坐在偏房角落,微微起伏的肩膀让人顿生怜惜。

    宁翠顿了顿,胖嘟嘟的小手揉了揉自己将醒未醒的眸子,“不能明天再找吗?”

    宁翠当然不知道,那个小小的香囊里。

    承载着她记事以来,唯一一段纯粹美好的回忆。

    那一年,莹白雪光与朱红府墙交融,风韵别样。

    青衣男孩站在邱府别院后门,抬眸望她。

    两秒后,却还是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他有些吃力地跨上布满银粟的台阶,居高临下地垂头,似乎这才找回了一丝气势。

    “以、以后,”不知所云的红晕悄悄爬上男孩的耳根子,“你、你就凭那个香包来嫁给我吧!”

    “我会娶你的!”

    小郁颜眨巴眨巴琉璃珠似水灵灵的眼珠,奶声奶气,“你知道这个字怎么读吗?”

    她指了指绛色荷包上的“殷”字。

    可惜男孩早就踏进了园内。

    她还站在石阶下,软声提醒,“是殷哦!殷切的殷!”

    第3章 荷包

    次日清晨,她卯时便早早守在郁白薇的闺房前。

    天还没亮透,只是东方泛起了丝丝缕缕鱼肚白。

    苍白的小嘴上,没有一丝血色,柔媚的桃花眼哭得像两颗杏核儿。

    两个时辰后。

    紧闭的房门才舍得“吱呀”一声打开。

    “小姐早,”郁颜站在榆木门前深鞠了一躬,舔了舔干涩的嘴角,“……奴婢昨日偶然丢失一贵重物品,盼休一日。”

    郁白薇怔了怔,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这颗糯米团子吓了一跳,接着满是鄙夷,“你一个奴婢哪来的贵重……”

    她刚想拒绝,鬣狗眸子动了动,话锋一转,“啊……可以。”

    笑得和善,“多晚回来都没事。”

    “谢、谢谢小姐。”

    郁颜抬起头,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接着像是怕郁白薇反悔似的,她提起襦裙摆,立刻小跑出府。

    -

    “应该就在这里呀?”

    郁颜思前想后,总觉得腰间的香囊是在被乌色瓦片击中摔倒了那一刻掉落的。

    伸出插进淤泥深处的小手,有些黯然神伤,“……怎么会没有呢。”

    肤若凝脂的玉手被厚重泥泞的污渍沾染,却浑然不觉。

    全身心扑在小小的荷包上。

    “小丫鬟?”

    邱韫衍不知从哪冒出来,手中微微泛黄的册卷从身后轻轻叩了叩郁颜的发顶,语气中藏不住的挑逗和欣喜。

    郁颜愣了愣,两只脏了的小爪子垂在胸前,像只调皮跌进泥潭里的小奶猫,傲娇道,“你不要一口一个小丫鬟的叫我,你我明明都是奴婢。”

    邱韫衍低笑了声,并不否认地垂眼看她,“那……身为同级的你,应该怎么称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