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真的死了。”

    秦郁对他的话不置可否,明明知道身侧是深渊,却还是为了走捷径,不愿意离开,路越走越远,也就越无法回头。

    甚至侥幸没有出事,还要回头看那些老老实实爬山的人,嗤笑对方傻、不幸运。

    这种人喊不醒,所以他什么也没说。

    不过对方也不需要应和,人在压抑和痛苦懊悔之中,在濒死的时候,总是有过多的表达欲。

    “我继承公司,鬼吞食了我的岳丈……”严老板喘口气,“后来,公司越做越大,我为了对付竞争对手,又求助了它。”

    “这次的代价是我的妻子和女儿。”

    “再然后,轮到了我自己。”严老板双手抖着,“我太怕了,所以我……”

    “所以你用那些工人和无辜的女人去填饱对方的胃口是吗?”秦郁声音很冷,“你在为了一己之欲杀人。”

    “最后,你压制不住,选择了放弃你的儿子对吗?”

    严老板脸色惨败,在医院诡白的光线下显得像鬼一样,他抖着嘴唇,说不出话。

    他已经完全被紧紧跟在身后的死亡和无限的懊悔逼到崩溃了。

    小鬼原本就跟听故事似的,现在不免也哇一声,像他这种真的鬼都做不出这种缺德事。

    “我想,你积极救你儿子,恐怕也是想延长时间。”秦郁压低声音,凑近他,“所以……你在等什么?”

    “在等另一个怪物来救你吗?”

    “我很好奇,你用什么作为交换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严老板突然不抖了,他紧紧扒住秦郁衣袖:“对……对,我还有救……只要撑到……十九号。”

    神经质地掰着手指头数数:“一、二、三,对,还有三天。”

    他仰起头,死死看着秦郁:“大师,大师救我,只要再撑三天……三天就好。”

    秦郁把衣袖从他手里抽出来,却突然停顿一下——对方挂着的串珠消失了。

    严老板另一只手垂在西装袖子里,秦郁看不真切,于是就暂时放下。

    他说:“好啊。”

    严老板猛然抬头,又惊又喜:“真的吗?大师,大师救我!”

    “一个条件。”秦郁说,“告诉我为什么你要等到三天后。”

    严老板此时已经管不得那么多,他哆嗦着道:“我说,我说,我都告诉你。”

    “年初的时候……我挖到了一个东西。”

    和秦子杰发的资料对上了。

    秦郁皱眉问:“什么东西?”

    对方刚要说,却突然闭上嘴,然后道:“……你保我到第三天,我后天晚上就告诉你。”

    “否则你反悔怎么办?”

    秦郁深吸一口气:“你如果不说,我立刻走,但你说了,我还有遵守约定的可能。”

    “你选吧。”

    “……我……”秦老板咬牙,“我说。”

    “是一根指骨。”

    秦郁心里一跳,又是指骨。

    小鬼小手指缺了指骨的事情让他耿耿于怀,但一直没有机会调查,问小鬼,对方也什么都不知道。

    加上文洋所说,应该是小鬼的那对父母用小鬼指骨换来了黄大师出手。

    但为什么?小鬼的指骨有什么用?

    “那根指骨附着厉鬼。”秦老板终于说出来,“我和它做了交易。”

    “交易内容是什么?”秦郁追问。

    严老板仰头去看摇晃的灯影:“供奉它,为它献上……啊!!!”

    对方脖颈往后一仰,咔擦一声……

    他死了。

    严老板的影子突然狂欢地蠕动起来,钻入他的身体里哦。

    秦郁带着被吓到的小鬼后退两步,手指间夹着符纸,太突然了,他甚至来不及出手。

    “秦,怎么办?”小鬼扒拉着他,“我什么也没感觉到。”

    秦郁安抚地按按他后颈,他也没有察觉到不对。

    没有任何预兆的死亡,对方可能早就被下了咒,只要谈及某个事情就会死亡,而这个事情就是他与厉鬼的交易内容。

    秦郁抿唇,没有再看,转身进入秦子杰的病房,而躲在楼梯口的文洋却因为严老板的死松了一口气。

    屋子里秦子杰输着葡萄糖水,仍在昏迷中,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有点惴惴不安地看着周围的保镖。

    严老板就这么死了,消息断在这。

    好消息是,走廊有监控,他不至于因为这个被抓。

    秦郁看着保镖道:“报警吧,严老板死了。”

    又是一通混乱,在等警察来的时候,秦郁抽了一根烟。

    他问那个中年人:“麻烦你了,现在可以谈谈了。”

    “你为什么会晚上去我那?”

    中年男人局促不安,最后老实道:“早上您让我不要走小路,我千思万想还是没走,绕了远路。”

    “结果回去就听说那里塌方了。”

    “我觉得该谢谢您。”

    “为什么晚上来?”秦郁挑着烟,“白天会更好吧。”

    “……我小儿子目睹了塌方,回来就一直胡言乱语,神志不清。”

    “我婆娘猜是被魇着了,我说了你的事,就来了,想请去您看看。”中年男人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阴差阳错,倒救了秦子杰一条命,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说不准。

    但总是善有善果,恶有恶果,时候到了就知道了。

    “这个,拿回去贴在你儿子身上,再每天煮糯米粥,吃两三天就好了。”秦郁说,“记得多通风,有鞭炮也可以放放。”

    “今晚在这歇一会,明天白天再回去。”

    中年男人反应一会,真诚道:“谢谢!谢谢大师!”

    “秦,你好好!”小鬼趴在他背上,“秦也救了我!”

    “乱说什么,只是……平等交易而已。”秦郁低声道,“再说你,最开始也不是想救你,你倒是不记仇。”

    “哼哼。”小鬼大人大量不和他争辩。

    倒也不是不记仇,只是最开始的疼和后面的快乐相比实在不足为道。

    他很赚的诶。

    警笛声响起的时候,秦郁正落下画在秦子杰手心的符咒的最后一笔。

    “走吧。”

    第41章 第二个世界 他完了。

    医院的监控被调出来, 技术科确定没有任何篡改痕迹,填完笔录秦郁从警察局出来已经快天亮了。

    冗长而复杂的一夜终于过去。

    他送走中年人,关上门, 在秦子杰病房的长椅上坐下,晨光里阖眼,肩膀放松下来,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一只手逗猫似的轻轻戳弄小鬼起伏的背脊。

    对方不舒服地在他怀里蠕动两下, 没效果,最后忍无可忍地抓住他的手毫无威胁地轻咬一口。

    于是消停了。

    很幼稚,但是很新奇的体验。

    人都是会累的, 累了心神就绷不住,总会有些缝隙,露出些本来柔软鲜红的部分。

    秦郁摸到了对方身上凹凸不平的疤痕,突然问:“伤口怎么来的?”

    怨灵会留下死亡时的伤口, 但周舟死在地下二层的时候,只有贯穿小腹的致命伤,脸和身上的疤痕却更像是烧伤留下来的。

    “诶?”小鬼也摸摸自己脸颊, 他问, “秦在意这个吗?”

    “有一点。”秦郁说, 牵起他的手,上面也有结痂的创口, “谁留下的?”

    “记不得,秦来之前,我都浑浑噩噩的,我记得……”小鬼支起身子,皱着眉, “我变成鬼之后,他们找过东西对付我……可能是那个时候伤的吧。”

    他们指的大概是他原来的父母。

    秦郁一直找不到对方,而且……周舟一直没有恢复记忆这点让他相当在意。

    小鬼抓抓头发,歪七八糟靠在秦郁肩头:“好像不是很好看,以前也不是很在意。”

    秦郁听见小鬼说:“秦很好看,是世界上最好看的。”

    于是他轻轻笑一声:“世界上有许多明星模特之类的,他们都比我好看。何况……你粘着我难道是因为我的脸吗?”

    “……一点点。”结果小鬼犹豫一下,一只手比了指尖大一点,“真的只有一点点。”

    “秦身上香香的,而且秦会发光。”

    秦郁挑眉:“有光?”

    “就是一层光,散在秦身上。”小鬼自豪地仰头看他,像是发现了宝藏,“只有我能看见哦。”

    秦郁微微愣住,然后道:“是吗。”

    小鬼就认真点头,秦郁却只当是孩子气的玩笑话。

    他摩挲对方细长手指,一根一根按过去,换了个话题:“最近有想起来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