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小机器人的声音也很呆板,一字一顿,像极了读卡器。“另外一位主人在家里发高烧了,体温比正常人类高出三度。”

    “那是多少?”

    “4005°。”

    颜广德脚步一顿。“那是高出了35°!”

    回头,得把这机器人的精密度再调一下。

    颜广德匆匆往卧室里头走,边走边琢磨,但还没等他想完,一抬眼见到床上那个痛苦的不断呻吟的人,他立刻慌张地扑到床边。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阴谋,什么仪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眼前这个痛苦的爱人。

    “……好黑!好冷!颜,颜你在哪里?”

    “宝贝儿,我回来了。我在这里!”

    靳言肚皮挺起,一次次无力地弹跳,压根听不见颜广德回家的动静。对于颜广德的呼唤充耳不闻。仿佛有一张无情的黑暗巨网,网里头是靳言,网外头是颜广德以及阳光下的一切。

    靳言出不来,颜广德也进不去。蛛网上黏液遍布,巢穴内的蜘蛛在暗处露出残忍的毒牙。

    颜广德强忍住眼眶内不断滚动的数据体上载所带来的痛楚,闭了闭眼,瞳仁恢复成银灰色。他用微微颤抖的手掀开薄毯时,靳言已经陷入深度昏迷,双眼紧闭,薄薄的一层眼皮下眼球剧烈抖动,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就快要散架了。

    “j!”

    颜广德轻声呼唤他的名字,靳言却丝毫无所觉。他一把将人抱起放在怀里,发现就像抱着块滚烫的烙铁。

    “j,我给你带来了药。”

    颜广德仓促地从西装左口袋里取出下午刚在实验室内提炼出的结果,也不及注射,直接将整瓶营养液都倒入靳言口中,但是刚滴了两滴,就灌不进去了。靳言实在是抖得太厉害,牙关紧闭,撬都撬不开。颜广德没办法,只得含了一大口在自己口中,然后唇瓣相贴,以口哺喂。

    舌尖探入的时候,只觉得奇寒无比。

    靳言外表皮肤都像是火焰灼烧一样滚烫,但是体内的所有分泌物体液都冰凉刺骨。这是机能体即将濒临临界值的征兆之一。

    颜广德心中痛楚,闭上眼睛,转而专注的一点一滴,将营养液全部哺喂入靳言体内。

    大约过了十分钟,靳言终于安静下来,呼吸平稳,虽然外表依然比常人体温要高,但也只是38度的样子。

    颜广德松了口气,扯开衬衫领口,整个人瘫在床边,像是透支了一样。

    靳言醒过来的时候,就见颜广德半边屁股歪坐在床头,人靠在他双腿上,睡的很沉。

    “颜!”

    靳言唇瓣微启,无声地唤了他一声。然后试探性地坐起身子。他刚动了动,颜广德就被惊醒了。

    “宝贝儿,你醒了?”

    颜广德眼下两个巨大的乌黑眼圈,脸色苍白,神色倒还算镇静。

    “我先前是不是昏过去了?”

    “有一点发烧,”颜广德握住靳言的手,凑到唇边吻了一下。“现在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好很多。”

    靳言笑笑。笑容苍白,那双蓝色的眼睛也像是正在逐渐褪色的宝石。他看起来极度脆弱,四肢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缠住颜广德,五官精美,像一只被人恶意毁坏后随时都会坏掉的玩偶娃娃。

    颜广德垂下眼皮,努力逼回眼眶内喷薄欲出的泪花。再转过头的时候,他努力勾出一抹笑容。“j,我们回华国吧。”

    “好。”

    靳言没有问为什么。

    颜广德唇瓣动了动,几次想解释,但靳言只是用那种看透了一切的眼神定定地看着他。像是知道自己即将死亡,在临死前,颜广德想带他回一趟雪山。

    因为在颜广德的叙述里,前世那个千禧年,他们就是在雪山下真正确定相爱。

    那座雪山于他们的爱情而言,是一个圣地。

    颜广德想带他回去朝圣,靳言觉得很幸福。这种幸福里又莫名掺杂着酸楚。这样悲哀而又愉悦的神色,同时在那双蓝色眼眸中显示出来,看的颜广德心中一阵阵抽疼。

    “宝贝儿,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治好你!”

    “好。”

    靳言安静地将下巴搁在颜广德肩头,呼吸声极弱,但他还是笑着答应了他。

    两个人相互依偎,像是走到了天涯的尽头,却依然不觉得苦。

    飞机从云层中缓慢降落。金色夕阳如同一枚金红色的鸭蛋,挂在云层深处,摇摇欲坠。

    颜广德掀开盖在靳言膝盖上的薄毯,轻轻摇了摇他。“j,醒醒!”

    “我们到了?”

    靳言迷糊地睁开双眼,话声很轻。

    “即将着陆了。”颜广德吻他,然后替他披上风衣。低头认真地一颗颗锁上铜扣。

    “……真好。”

    靳言没有拒绝颜广德的服务。他现在五指经常性痉挛,穿衣吃饭这样简单的动作,于他而言已经是种奢侈。

    在生命已经无能为力的时候,他只能学习享受这世间最后赐予他的礼物。哪怕这份礼物,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