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加个凤凰也还是鱼汤,钟应忱选择沉默,继续在汤里煎熬。

    池小秋手头终于攒出了一些钱,她心里惦记了已久的事便提上了日程。

    “我想去——”

    “你要去前,与我说一声。”她未开口,钟应忱便已知道,他少有地犹豫一下,才说:“ 你那姨爹怕是…”

    怕是不是好人。

    他帮着池小秋寻人的那天,不只一个人赶他出去,脸上的神色可不像是难言之隐,倒像是嗤之以鼻,避之不及。

    “我想先去打听打听,”池小秋绞着衣服,脸上一暗:“我娘说,二姨跟她生得最像。”

    若是姨爹不是好人,二姨她,过得该多苦啊。

    “你若是直问,他们未必会说。”

    “我知道,”池小秋狡黠一笑:“我有办法!”

    日头偏了一半,只过了这一段日子,燕里弄临河的柳树枝繁叶茂,翠绿叶子疯长起来,往前时候挨着午饭,往后时候挨着晚饭,整个时间正卡在正中,做工的上学的尽在忙着,桥边的吃食摊子都懒懒在打盹。

    池小秋挑了个卖馄饨的铺子,只为那人是当初巷里面的住户。当日他听了池小秋的话走得最急,因此便认得最清楚。

    “来一碗馄饨?”

    这时候的客最是难得,摊主人有的是功夫好生和她搭话。

    “要一碗五福的。”

    池小秋爽快拿了钱出来,看他拿着竹签子在肉馅里一蘸,飞快往透明薄皮上一抹,两只手一掐,一个泛着红的馄饨便落在碗里。眨巴几下眼的功夫,十来个馄饨便落进汤里,咕嘟嘟煮开了,一个个浮在上头,主人洒了一把虾皮青菜,热腾腾端上来。

    池小秋尝了一口,便知道不是正经拿鸡汤熬的,但有河鲜衬着,鲜味足够。

    她忙让自己把思绪从饭食处拉回来,她今日过来可不是为了吃东喝西的。

    她东问西问,和摊主人闲聊了片刻,慢慢把话题转回来。

    “要说祸害,我们那也有一个,同你老巷里的涂大郎一般!”

    摊主人立刻来了精神:“你们也碰着这么一家狗皮膏药?”

    池小秋也不知接下来说什么,只好顺着他说:“可不是,粘在身上便摘不下来!”

    摊主人啧啧称奇:“我原道这样不要脸皮的,天下只此一家了。自家欠了赌债不说,倒挨个上邻居门来哭穷。”

    摊主人想着当时光景,仍旧摇头带恐惧之色:“他家的老娘更是一绝,整日站在巷口堵了人,说她年轻时跟谁谁谁施了恩德,别人待要绕过去不理她时,倒被讹钱,说让人推了一跤动不得了。”

    池小秋舀馄饨的汤匙顿在那里,几乎目瞪口呆:她竟不知,二姨竟嫁了这么一户人家!

    她试探着道:“他娘子怎么不管他来?”

    “哎!他娘子,也是可怜!”

    摊主人没说出更多内容,却让池小秋的心提得更紧了。

    她思索了再三,决定索性问了地方,自己上门看去!

    “这家人搬去了什么地方?”

    “原想去西桥的,只是也不想想,西桥那边都是老爷们住的,他哪里有钱来?听着是去了瀚溪边上的三光弄,又白瞎了一巷子的清静……”

    池小秋当地把碗放在案上,也顾不得心疼饭食,撂下钱便走,待摊主人回身,还要说上几句时,只剩下几只馄饨荡荡悠悠在汤里游水。

    “年纪小小,却不知钱贵!”摊主人摇摇头,将剩下那几个自家吃了,重又等起下一拨人。

    第8章 涂家的门

    进这涂家门没有池小秋想得这么难,白门板一推开,一个逼仄的院落里挤着涂家五六口人。

    一个老妇人脸绷得像二丫绣架上的花布,别说笑模样,连皱褶都找不出:“怎么领了个要饭的上门?别说饭,连水也没有!”

    这会池小秋头脸都灰扑扑的,身上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像几片布似的挂在身上,也不知是哪家的乞儿,要上门讨钱来了。

    幸好当时逃难的衣服都没舍得丢,这会都派上了用场。

    池小秋知道这是涂家老太,忙道:“阿婆好,我是小秋,来找我二姨!”

    二姨夫脸白得过了头,不是澄粉捏出来的那种莹白,而是像涂了一层灰浆一样的暗白,透着病意,眼睛往池小秋那一扫的时候,冷得她打了一个哆嗦。

    池小秋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一看——

    正是她背上的褡裢。

    池小秋已觉得有些后悔了,早知不该多背个东西出来。

    “阿爹,这是谁啊?”

    从向阳的屋子里出来了另一个女孩,比池小秋大不了多少,上身穿着牡丹红缠枝花短衫。

    既是叫阿爹,自然是二姨的女儿,池小秋刚有了些亲近感,就听涂大郎道:“这是你大娘的娘家亲戚,家里遭了灾过来投奔的。”

    池小秋愣了愣,立即明白过来,怒火慢慢集聚起来,他们又不是豪门大户,竟也学大户老爷家里纳小的,把二姨放在什么地方。

    这二姐显然是涂大郎的亲生女儿,也立即往池小秋背后的褡裢上一溜,连转眼珠的弧度都大差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