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名重案,淹狱不得过十日,过堂不得过三日,且要贴了告示,公之于众。何师爷没法,只得带了大顺先回来,以免误了过堂的时间。

    钟应忱自请为证人,跪在堂前。何师爷已经暗地里告诉了他,这次过堂,重点便已经是大顺,池小秋不过是走个过场,不必担心。

    但当人拍案叫堂,道一句:“提池氏小秋!”钟应忱仍旧控制不住,猛得转过身来。

    明晃晃金灿灿的太阳下,池小秋手上拖着锁链,慢慢挪了进来,望见他时,粲然一笑,看不出半点颓靡。

    钟应忱的手不自觉攥紧,喉头迅速滚动,急切地在她身上迅速逡巡数遍。

    周身完好,不见伤痕。

    霎然间,紧紧被提起勒死狠狠缠绕的心,骤然松弛下来,昼夜难眠的恐惧结成的高山冰川,猛然间消融。

    这一刻,他知道了——

    自母亲惨死后一年零五个月后,他重新有了牵挂。

    确然,柳安县丞压根没再把注意力放在池小秋这里,只简单问了他们几句,待众人都看清房中搜着的糕点,不过是个粗糙滥制的冒牌货,与云桥池家无关,便将开始询问大顺。

    这自己都跳出来亲口承认了,总该不会有错了吧。

    柳安县丞觉得,这案子应该很好结。

    大顺只低着头,老老实实跪在当地。

    上面一拍惊堂木,声响在整个堂上震荡开来,异常响亮,也惊不起他半点颤动。

    “范大郎便是你杀的?”

    “是我杀的!是我杀的!”

    他急切的样子如同在争抢一个功劳。

    “用何物,为何事,如何毒杀范大?”

    “是我!是我杀的!”

    他依旧梗着脖子,一遍一遍重复。

    围观的人开始悄悄议论起来,却又碍着规矩,不敢高声。

    柳安县丞胡子一吹,恼道:“那你倒是说说,如何毒杀的!”

    “用糖!我买了饴糖,掺上毒药,直接送与他的!”

    钟应忱微微侧身,便见默默在后面掉眼泪的秀娘,面色微动,有些讶然,不过一瞬,便让她掩去了。

    钟应忱清楚地记得,那块糖是范大郎路上拾得的,为这个,他还跟邻家吹嘘了一顿。

    “你租着范家田地,为何要杀害佃主?”

    大顺终于动了动,他眼白往上恶狠狠剔着时,满满恨意看得人心惊:“他范大,从不把佃户当人看!从我家租上他田地不过两年,租子一月比一月重!我镇日想法子,结果结了一年的钱,还倒欠了他三两银子!”

    “大老爷可知道,这三两银子,我求他宽限时,他要了多少利钱?”

    “六十两,六十两,他翻了整整二十倍!”大顺咧嘴一笑,十分古怪:“杀了他,便不用还钱了!再也不用还了!”

    物证人证样样齐全,柳安县丞清清嗓子,道:“雇工毒杀家主人,当判凌迟。按律…”

    钟应忱心中挣扎。

    这案子判得太过草率,疑点有许多。

    要不要站出来?

    要不要说?

    就在这时,一个妇人散着头发,从外面人群中挤过来。

    杀威棒挡住了她往里闯的脚步,那妇人竭力喊道:

    “不是他!是我!青天老爷!杀了范大郎的人是我!”

    第42章 真相大白

    这妇人荆钗布裙, 一把青丝柔柔拖在身侧,额上还留着昨晚被砸的伤痕,红肿青紫, 看着十分可怜。

    可当她抬起头的刹那, 堂上众人齐齐静默一瞬。

    什么是出云破月, 大约如是。

    她两手拼命推动阻拦她的杀威棒,身子直往里扑:“人是我杀的, 和他没干系!”

    本来如同砧板鱼肉死寂在一边的大顺,立刻要挣起身子, 却被左右衙役死死按住, 压在地上。

    他嘶哑着嗓子,道:“狗屁!人是我杀的!和她没干系!”

    池小秋大开眼界。

    行吧,原来这事还有人来争!

    周围人面面相觑, 难道这杀人还是什么光鲜事?

    范大郎这条人命好似一个晶亮蜘蛛大网, 才张开,便撞进了两个口口声声, 拼命要往罪名往自家身上的糊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