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头脸一沉,哼得一声道:“我薛一舌还能欠你这点钱不成?收着!”

    池小秋低头看看钱,像是真银,再抬头看看那老头,没错,确是每日住在桥洞下那个。

    这年头的人,花钱的方式是越来越让人弄不明白了。

    可这钱,该收还是不能收,池小秋瞄了那钱一眼,继续做自己事去了。

    捱了片刻,那自称薛一舌的老头不淡定了,他磨在池小秋前面道:“你若不收了这钱,日后我便天天过来了。”

    行吧,池小秋看了一眼被他挤在后面的那一众挤着想来吃饭的人,都已经面露不满,便伸手拿了其中一块,用手掂了一掂,估摸着这点钱也足够去给他买床厚些的棉被。

    那便收了替他跑趟腿罢!

    薛一舌等了片刻,却再也不见她拿另外两块,本就脾气不好,这会更是生起气来,将钱一股脑塞给她。

    池小秋捧着这一堆钱莫名其妙,见薛一舌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清清嗓子,一副高傲模样,道。

    “若只吃你这糕点,这二两银子值当给你足数,可尝了你这面后——”

    薛一舌又从池小秋手里拿回了块最小的银子,接着道:“便只能值这一两半了。”

    池小秋抬起眼皮瞅他一眼,道:“哦。”

    横竖给还是不给,都是他说了算呗,反正不过是棉被衣服少买一条,与她有什么相干。

    薛一舌摆出高深莫测的模样,等着池小秋恭声问他。

    过了一会,没人说话,他悄悄往下撩撩眼皮,池小秋在忙着和面。

    又等了一会,他又略略用余光瞟了一眼,池小秋还在忙着和面。

    后面的人已经不耐烦起来,道:“你若没话说时,便先让开些,莫要挡着我们的路。”

    薛一舌等来等去却不见池小秋抬头,终于忍不住道:“你便不想知道是为何?”

    池小秋掏出汗巾擦了一把汗珠子,重又洗了遍手,又继续捣弄起新的面团。

    薛一舌:……

    你怎么不积极了呢?

    薛一舌没奈何,只好又清了清嗓子,刚要说话,池小秋抬手给他递了杯水:“既是嗓子不好,便莫要说话了。”

    薛一舌气急败坏,他一挥手,将池小秋手里的茶推到一边,道:“你这面,酸甜咸辣,或者落在这拌菜里,或者加在面汤中,可偏偏是这面,全无滋味,哪里是在吃面,分明是在喝汤!”

    池小秋揉面的手顿时一顿,薛一舌这番话陡然点通了她闭塞的思路,她凝神细思,立刻多了一个新的想法。

    酱与醋都是现成,焯熟笋子的鲜汤还留在手边,尚未倒掉,她将这几样都倒入面中,不停搅弄拌匀,歪头看看,又细想了一想,重新剁了椒末,本想洒上些芝麻,又怕香味在面中出不来,便斩作了碎屑,将这两样重新揉入面粉,捏作新的面剂子。(1)

    她虽是刚刚想得,动作却快,薛一舌本以为这次总能让池小秋开口,却不想池小秋行动间已做成了一团掺了各色物料的新面。

    他凝神一看,失声道:“你会做五香面?”

    池小秋自家数了一数,果然是五种香气,便欢喜道:“那以后便叫做五香面了!”

    薛一舌不意想池小秋竟然这般灵透,一句“要不要做我徒弟”几乎要脱口而出。

    好在他凭借着自己强大的理智压住了收徒的冲动。

    哼!他便不信,激不得池小秋主动认他做师傅!

    操心收徒的不仅仅是藏在草野间的薛一舌,还有求是斋的吴先生。

    吴先生今日也往池家食铺来往了好几次,他看中的并不是池小秋做出的香喷喷饭食,而是忙碌在众人间端菜帮忙的钟应忱。

    自上次收了高溪午的作业,这个姓钟的学生便闯进了他的视野。

    吴先生见他每日往桥上来时,手里都拿着本书,可若论勤奋,却远远比不上站在桥头的众人,只是自己闷头在后面看。

    吴先生看了看自己的收徒三大法宝:勤奋刻苦,家徒四壁,落魄志坚,又看了看钟应忱,叹了口气,默默划掉了他们,改成了一个词:聪明伶俐便好。

    既然起了意,吴先生便多多留意钟应忱,见过了半月,他仍不知如何让自己引人注意,自己也不好偏得太过,便趁着热闹功夫,寻机暗示了一下他。

    “桥上人多,书不如往东面去看。”

    那里最显眼啊!

    钟应忱心思一转,便立刻明了了吴先生的意思。

    他微微一笑道:“枫塘书苑秋至便要开考,书已经看得差不多了,往哪里去都好。”

    嘎?

    吴先生傻了眼。

    他看中的学生,竟让枫塘边那老匹夫截了胡?

    第46章 八珍面

    雨刚下了两三天时, 还没让人觉得什么,小孩儿带着辟邪的虎头帽,嘻嘻哈哈玩在一处, 总在家门口比踩水。

    倘或有些僻静不去人处的巷子, 铺了十几年的青石板边缘接缝处, 人便早已踩得圆润光秃秃,凹下一个个小坑。小孩们觑着快要过人的时候, 往里头一蹦,看溅起来的水花是到了路人棠木屐子上, 还是能染了裤腿。谁的水花踩得高, 谁便要舍出藏起来的一块糖。

    因着这个,池小秋每日出门时,都要绕着门口那一群熊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