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下一月流水不过是太太给出的三四倍。”

    池小秋慢条斯理,又在徐太太心口捅了一刀子:“若加上各府里头定了的小食,该有五六倍了吧。”

    徐太太:……

    嬷嬷脸上热辣辣的,却不过脸面冷笑道:“池姑娘,这花无百日好,人无千日红哩,你这般吃着一天饭食便傲气起来,眼睛往天上看,以后若是跌了跟头,后悔也不及了。”

    池小秋起身整了整衣服,站起来道:“嬷嬷说的也是哩,到卖不动时,我还有许多积蓄,到时候便天天窝在家里头,支个雨蓬子,逗逗狗养养猫,也是快活。”

    说罢潦草拱个手:“十三街上的方老太太,还等着我过去给她做吃食,便不扰太太歇息了。”

    徐太太眼睁睁瞧着池小秋扬长而去,全部顾及她脸面,气得不停抚着胸口顺气:“这要在京里,我便让她…”

    想想京里头自家老爷官也不大,且有许多御史虎视眈眈盯着,池小秋又和许多人家都有联系,也做不得什么,只能改口道:“以后告诉门子,再不许她上门来!”

    嬷嬷为难道:“太太,你也晓得咱家三姑娘那性子…”

    “她是我肚子里头出来的,我还能奈何不了…”

    嬷嬷轻声提醒她:“眼看着明年就该选秀了。”

    徐太太想想,现下自个确实奈何不了徐晏然,还得再眼睁睁看着池小秋一次次上门来。

    闺女管不得,上门的厨娘管不得,她这个当家太太好生憋屈!

    徐太太自个气得在床上哼哼唧唧,一天没吃下饭。

    池小秋早将徐家这事抛在了脑后头,她从方家出来,又摊上一桩心事。

    她坐在叶子船上,竹篙一动,连人带船便都晃晃悠悠地走了。岸边柳树荫浓,一路蜿蜒过来,便画出一道浓烈的青绿颜色,金色阳光被划做斑斑点点,随着船往前行,时隐时现,或是落在池小秋身上,一跳一跳,或是落在水波之上,一跃一跃。

    池小秋从津渡上船之时便在发呆,直到穿着灯笼裤的船小哥唤了她好几声,这才知道要上岸了。

    眼下留给池小秋在云桥上的时间越来越少,这一跳上来,便遇着一个好些时候没见面的人,正是那个整日惦记着要拿她刀“露一手”的薛一舌。

    两下里相见,池小秋刚要打招呼,薛一舌便回了她一声:哼!

    池小秋莫名奇妙,但也懒得歪缠,便直接往自个摊上去了。

    现在摊上多是卖些家中做了一半,厨娘略动动手蒸煮出来的吃食,帮工做了许久,许多事宜都不需要池小秋过手,她便有了时间在云桥继续发呆。

    方家请她,却是为了给方老太太做素羹。

    那老太太已经七十多岁,皮肤细嫩,圆润富态,一看便知道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老寿星。她家儿子奉母甚孝,对池小秋道:“听闻池姑娘做的吃食,最是清淡有滋味,可能帮我家老太太拟出个素斋食单出来?”

    素食单子最是好拟了,这季节,秋葵、豆角、冬瓜、地瓜叶、藕都见着了,随便挑上几样,便能出一旬的菜来。

    谁知她这单子刚一递进去,便听见里头老太太气道:“你想存心饿死我婆子不成!我生养你兄弟几个,老了老了,连口可心的也吃不上!你看看这菜,喂兔子呢!”

    池小秋眨眨眼睛,喂兔子?兔子可吃不上这精心凉拌醋调过的菜。

    方家老爷出来时,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不停用袖子擦拭着脸上的水渍,池小秋便明了了。

    这老太太,看着不太好相与的样子。

    最后,方家提出了几个要求:素斋,清淡,老太太能入口。

    池小秋听着里头老太太中气十足的怒骂,觉得前两样好说,最后一个难得。

    她便诚恳请教:“不知老太太喜欢什么口味?”

    方家老爷苦笑道:“甜咸酸辣不忌,什么食材均可。”

    带她进门的丫鬟偷偷跟她说:“老太太无肉不欢,便因着这个,与我家老爷闹了好几日了。”

    那还吃什么素斋?

    丫鬟见着池小秋满是疑问的眼神,便道:“不瞒池姑娘,老太太有了春秋,大夫嘱咐过,不让吃那多油味重的。前几日,刚因老太太在房里偷吃了块红烧肉,积食了许久,吓得老爷在上房里哭了许久。要想老太太入口却也容易。”

    她疯狂暗示道:“只要那素斋里头带着些肉味,就便宜了。”

    池小秋感觉压力很大,对她有限的庖厨生涯来说,这道题它,超纲了!

    思来想去,池小秋只想到一个可能:借味。

    比如最常吃的冬瓜烧肉,冬瓜方切成块时,洁白如玉,水嫩肥厚,跟肉在一起加了材料炖煮许久之后,就变作了水盈晶亮的酱色,与琥珀色的猪肉盛在一处时,几乎分不清哪一块是肉哪一块是瓜。猪肉吸收了冬瓜的清甜,少了油腻,冬瓜也横添几分肉香。在刚蒸出来的柴火饭中浇上收出来的汤汁,冬瓜几乎软烂到触齿即化,只要一道菜,便可吃个肚儿圆。

    池小秋打着借味的主意,在灶台边手撑着下巴,眼神虚茫,另一只手不停画来画去,难以抉择要牺牲自己箩筐中哪一道食材。

    “你今个怎的不做菜了?”有人在她耳朵边质问,语气中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池小秋抬眼一看,咔哒一声,下意识将自个新刀锁了起来。

    薛一舌正眯着眼看她,面色不善,见池小秋不语,更是不耐烦了:“一天不练手生,你才多大年纪,就只顾着自家去逛!”

    他近日在云桥少见池小秋,开始时不过是按捺着一颗收徒的心,待问过帮工,知道池小秋每天晃着往各家府上去逛,更是焦急起来。

    他看过多少好苗子,年少时刚入得门来,得了别人几句夸赞,便翘起了尾巴,从此以后手艺日渐荒疏,再难寸进。

    池小秋年纪还小,最怕她心思不定,池家食铺有多少赞誉,一旦她恃名骄矜起来,便如同毁珠弃玉。

    池小秋还没反应过来,便见眼前银光一晃,薛一舌从背后拿出一个刻刀来,另一只手一展,里头放着一个黄澄澄大鸭梨。

    刻刀以旁人看不清的速度,在这梨子上削、劈、凿、刻,可在池小秋眼里,一切如同放慢了一样,她能知道那刀是以怎样的技艺,在这圆果上剔刻出纹理,露出里面晶莹的果肉,最后薛一舌轻轻一拎,便现出一只栩栩如生的小黄鸭。

    池小秋见过许多种食物雕刻,却多是屏气凝神,精雕细琢之下的杰作,而薛一舌手里这只,刨除颜色,神态线条无一不传神,最惊人的是,是在如此短的时候,以这样轻松的姿态完成。

    这样的手上功夫,许多人毕一生之力,都未曾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