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小秋妹子也请了我!”

    第91章 龙爪葱

    为了耳根子清净, 也为了能把这宴过得热闹些,这宴席池小秋没设在池家小院,而改在了食铺。

    池小秋提前挂了牌子, 趁早歇业, 这会儿后边回廊寂然无人, 只有卷起的梅鹿竹帘轻轻晃动,偶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今年的天忽冷忽热, 连紫藤萝也推了花期,直到揪着四月的尾巴, 才慢悠悠地垂了一串又一串绛紫花瀑, 如同挂了整廊的小铃铛,在风中荡荡悠悠,本该妖娆的时候却晃出了天真烂漫的兴致。

    钟应忱往河溪边的水榭撤了撤, 他不喜欢与红色相近的颜色, 总让他想起河中漫染开来的血水。

    但眼下,还有个人让他更不喜欢。

    偏高溪午好了伤疤忘了疼, 趁着池小秋往厨下整治菜食的时候, 故意往钟应忱处蹭过来,嬉皮笑脸道:“要不怎么说, 小秋妹子就是大气!凡历案牍之苦者,都一样看待,一腔好意,我实在不忍心辜负。”

    钟应忱垂手续茶, 等他喋喋嗦嗦说了许多句,才静静道:“九月还有秋闱。”

    诶?高溪午没反应过来。

    “牛肉脯。”

    “果干。”

    “薄饼。”

    “这一路上的吃食…”

    “哎呀兄弟!”高溪午突然热情起来, 忙过去给钟应忱掐肩捶背:“要说小秋这顿请的,我不过是个陪客, 这主人还是钟兄弟你呀!小秋妹子,这可是真真把你放在心坎上…”

    要在一日前,钟应忱大约要让高溪午这句话冲昏了头脑,可这会,他却慢慢冷静下来,这才觉察出了几丝不对。

    可这女子的心思比所有义理都难穷究,钟应忱反复斟酌,又怕多想,又怕少想。

    高溪午见他没甚反应,忽然灵机一动,想了个将池小秋打包卖的主意:“兄弟,小秋这样的娘子其实甚是好娶!这样,下次若是再得了新鲜食材,我便整筐送到你那去!或者你每天往东栅去截从西关南岭各地来的商贩,手里头都有些稀罕食材,每天送一些,不上半月,你看她…”

    “这是我与她的事,不劳你费心。”钟应忱截住他的话,忽然又顿住,往廊下望了片刻,猛然起身,急速走了几步,接过池小秋手里摇摇欲坠的托盘。

    “下次不必做这么多菜,不过是寻常一顿饭。”

    池小秋拿袖子一抹汗,听了这话不乐意:“怎么能叫寻常!咱们认识两三年了,好容易等我池小秋手头阔绰些,能置办点桌菜席,再不能亏待了你!”

    她又转向高溪午,爽快拱了拱手:“还要谢谢高兄弟一同过来,你们整日一同读书一同考试,自然情谊深些,少了你,他这生日过的也不自在。”

    高溪午干干笑了两声。

    情谊倒是有的,比如相防相杀,再比如相绊相跌。

    钟应忱也不由笑了一声。

    若是少了高溪午,他可真是求之不得。

    两人对看一眼,又嫌弃地转了过去,同往桐木圆桌前而去。

    等离得近了些,高溪午看着满桌绿油油一片,犹犹豫豫满怀期待问道:“小秋妹子,这前菜也…太多了些。”

    一定还是有肉的,便是落在后面,他也能等!

    池小秋先给他们挨个斟酒,那盅小小的,不过能拇指头般大,听了话摇头道:“这四盘两碟都在这里了,忱哥吃不惯荤的,好在四月里头菜好找,总能凑齐这些。”

    大白天里高溪午眼前一黑,颇有些人生无望的萧条,只能垂死挣扎:“光吃菜不长个,钟哥儿这般钟灵毓秀,要是长成个矮个子,到时候你看上一辈子…”

    该多难啊!

    他后头一句话没说出来,就已经让钟应忱看他时的威胁逼了回去。

    得,得,得,这年头女子惹不起,兄弟也惹不起。

    高溪午只能埋头吃菜,却听池小秋笑道:“平常那些菜常吃,没什么意思,我今天做点新鲜的,给你们尝尝。”

    “有…肉?”高溪午眼睛放出光来。

    池小秋没有诳他,等菜都吃得半尽了撤下去,小齐哥便搬来一盆炭火,将桌心处嵌的木格去了,正好摆在里头,上面架了个铁丝网。

    松软筋道的面筋,柔软醇香的豆腐皮,碧青青的胖辣椒横刀切成了片,猪肉带骨头剁成小块,羊肉牛肉都切得极薄,偏在日头下还能看清嫩红肉间的筋络纹理,安然在盘中微卷,松茸春笋也都片作或柔韧或爽脆的薄片,冰玉一般通透的青鱼片旁边还有带着浅浅绛色的新剥出的虾仁。

    炭火燃起,幽幽火苗飘忽不定,有一种隐隐约约的炽亮,池小秋在上头的铁丝网上刷了一层油,滴落在木炭上时陡然引起一阵突如而来的火,不过瞬间又寂灭下去。

    池小秋将猪肉一块块夹到火上,只见外层的肉迅速变得焦香,油脂渐渐化开,往劲瘦的里层浸去,这肉之前被红辣椒碎同别的材料一起腌过,只再薄薄刷上一层油就足够香,池小秋查看着火候,只待这肉外焦里嫩的时候,就直接夹出来。

    片成了薄片的牛羊鱼肉却是不同,只要往铁丝网上一放,就能看见原本舒展的嫩肉片边缘迅速卷缩,迅速变成一种引人眼馋的颜色,香味随即弥漫开来,动作就要格外迅疾,不然再迟上那么几息,上头的微金就会变作焦黑,食物就因为失去了过多的水分而失去鲜嫩,吃着就没什么意思了。

    天微微暗了下去,水榭旁的灯已经点起,给池小秋的侧颜蒙上一层朦胧光影,显出一份虔诚的期待。

    高溪午等不及放凉,捏了一块刚放进嘴里,就让烫了舌头,不愿意吐出来,只能张着嘴吸一会儿凉气,只待稍冷就大吃大嚼起来。

    池小秋让他逗笑了,一边往手上烤着的鱼上撒着葱花,一边还来得及给他倒了一杯桃花酒。

    “吃这个配酒倒好。”

    高溪午闻闻这酒,便觉得不对味:“小爷要喝烈的!”

    “不行,忱哥儿吃不得烈酒。”

    池小秋连连摇头,给钟应忱过生日是一宗,可也不能为了自个,就搭上下半年的安生日子,若是钟应忱吃醉了再让人背起书来…